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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7 19:08 编辑 [/i]

(十)

       外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陪着青玉说话。她说了一个笑话,青玉咯咯地笑得很大声,外婆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青玉的额头,道:“小鬼头,你真厉害!比你外婆还厉害!不许再阴着了,你要去上学了。要记着,一辈子都要记着人家的好!”
      青玉似乎被外婆说中了心思,脸红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自始至终,青玉似乎表现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敏感,实在是因为这样的事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山村屡见不鲜,大家都见怪不怪。
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她邻近庄子上发生的。
      紧邻的庄子基本姓钱,有一个叫钱自有的,40多岁了,年轻时有一个相好,两人私下里海誓山盟,可是最终那女子还是嫁到了山外。钱自有混了一年又一年,成了光棍一人。
        那女子过得也不如意,丈夫窝囊得奇特,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有今日没明日的。她越发的就想起钱自有的好来,觉得自己耽误了钱自有的青春,致使他绝后,越发过意不去,总想对他有所补偿。在钱自有三十六七岁的时候,那女子勉强丈夫同意,把个7岁的女儿过继给钱自有做女儿。
       钱自有把那女孩儿在肩上架回了家,当做眼珠子一般珍爱。那时家家饭都不周全呢,钱自有总想办法让那孩子吃好,没有菜就用猪油拌饭。女孩儿从糠箩跳进了米箩里,很快就像水催生的豆芽似的,呼呼地长。大家都说这孩子有福气呢。
       可是十三岁上,女孩儿肚子就大了起来,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不久她就生了个男孩,生的时候难产,差点送了小命,一个大队的人差不多都知道。
大家议论纷纷,经久不息,可是多数人也都觉得顺理成章。
       据说女孩儿也抵死反抗过,钱自有架着柴堆,扬言要烧死她,还扬言要杀了她全家,女孩儿才害怕顺从了。
       青玉上学的时候,那女孩儿常蓬头垢面,抱着小男孩,远远站在教室外面,看着下课的学生疯闹,有时毫无顾忌地敞着胸乳孩子。青玉看到了,就觉得她很可怜,夏天桃熟了的时候,青玉还给过那小母亲几个桃呢。
       爷爷说带青玉去拜年,青玉就很狐疑。待到听到两个老头酒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青玉基本上就明白了爷爷的用心了。那个小母亲的形象不可抗拒地钻入脑里,让她害怕,让她战栗,她似乎看到了自己沦为小母亲的样子。多可怕呀,决不能那样!青玉死命地逃回家后,更从奶奶和母亲的争吵中得知了原委,也验证了自己先前的揣测。她该怎么办?家里人会允许她怎么办?从小到大,似乎没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左右得了的。青玉一下子感到孤独无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不过,她并不很害怕,该来的,她躲也躲不过。“哼!”她对自己冷笑了一声,“大不了,把一切都还给他们,怎么来,还怎么去!”
       青玉就打定了主意,她有了死了的心了。人在失意时,总容易想起失意的事。青玉每天就痴痴地想她从小到大的一件件不如意,原初没当做一回事的,这时候都夸大了;原初没有因果必然的,这时候都成了别人有意安排的了。青玉觉得她成了一个弃儿,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在意她,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怨甚至恨家里所有的人,尤其恨那个林大爷,恨虎子。打针,吃药,有什么用?叫魂?哼,叫得回来才怪呢! 青玉每天恍恍惚惚的胡思乱想,无视于家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把药扔了,饭也不正经的吃,只是一味地糟蹋自己,想死了干净。
        后来发生的事才让青玉始料不及呢,她没料到林大爷会用这种方式体面地解决问题,更让她感动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提及那场根本不存在的婚约,大家一说她生病,都有意说她是丢了魂。青玉的小脑袋就开始重新高速运转起来,对于这事中的每一个人,她就努力地想他们的好,一想起大家的好来,她的心就热热的,母亲和奶奶深夜的叫魂声,更让她忍不住流泪了。青玉为自己先前坏坏的想人家感到不好意思,也为自己还没死成感到庆幸。如果自己当时就在山上一头栽下去,不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真后怕!
        外婆来了之后,每天和她说不少话,不外乎是哄她开心,教她明白事理。外婆善于把道理放在故事里,青玉就很容易入耳。外婆说的最多的就是: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人都是好的,要懂得感恩。更关键的是,外婆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她语重心长地说:“青玉,你可别太糊涂,你才多大呀,外婆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看看你娘,都快急疯了。病在儿的身,疼在娘的心!你再没心没肺的,外婆可不答应了。”
    外婆要走的时候,青玉已经彻底好了。经历一事,青玉像一个蜕壳的蝉,虽然可能不免疼痛,虽然可能还露着嫩嫩绿绿的肉体,但毕竟是长大一点。青玉似乎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这时完全醒了来,全身都透着轻松。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的活!
      二月二,一个晴朗的天,阳光亮得有点晃眼,院子的桃树似乎鼓起了花骨朵,润润的,有点蒙蒙的绿意。青玉细心地梳好了头,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背了自己的书包,招呼着骏儿上学去。
        开学已经半个多月了,青玉的课程落下了好一截。本来嘛,她从一年级跳到四年级,虽然在大课堂里也上过二、三年级的内容,可是基础毕竟薄弱。她未免有点心虚。
      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尹兰舟显得比青玉还激动,他趁着课前的时间高声对青玉说:“石青玉,我给你补课!”青玉才稍稍心安。
可是,尽管她有心理准备,上算术课的时候,蛮老师讲的四则运算还是让她如堕雾中,她听着听着,脸上就显出迷茫焦躁的神色来。
      蛮老师也注意到了,他也担心呢,青玉病了一场,自己又有点揠苗助长,这孩子能跟得上来吗?下课时,他跟青玉说:“青玉,让骏儿去低年级跟着上学吧,你要努力把课程跟上来。”青玉就拿了个干净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哄着骏儿去隔壁的教室,还叫原来一个二年级升三级的老叫青玉写作业的大孩子帮着照看,她就一门心思听课、补课了。
      下午上学,尹兰舟早早等在柳林里。他一见到青玉就迎了上去,拉了青玉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个花花绿绿颗状东西来,塞进青玉的手里。
青玉仔细一看,亮晶晶的,像纸又好像不是纸的包装,觉得有点新奇。
      “这是什么呀?”
       “糖!玻璃纸的!我姐买的!”尹兰舟有一个姐在新华书店工作,过年的时候买的糖,他舍不得吃完,一直给青玉留了几个,糖在口袋里焐了好长时间,都快化了。
      青玉从没见过这样的糖,更没吃过。她接过糖,看着尹兰舟好一会,觉得心里热热的,觉得外婆说的话真对:“人都是好的。”她掰开一颗,把糖塞进了骏儿的嘴里,却把那玻璃纸展开,细心地舔着,真甜啊!舔干净的玻璃纸晶晶亮的,透明得照得见人,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泽,真好看!青玉就把玻璃纸小心地抹干净,弄平整,再小心地夹在课本里。
      尹兰舟看到青玉满足高兴的样子,也很高兴,感觉那糖比自己吃了还甜。
      尹兰舟和青玉一边一个拉着骏儿上学去。尹兰舟对青玉说:“石青玉,现在不要说挑菜了,你就和你妈说,散学了老师留着你补课!我要把你落下的课都补上来,然后再去看小人书!”
        青玉就跟母亲撒了个小谎,说放学后蛮老师留着补课,就每天跟着尹兰舟去了他家。尹兰舟能着呢,像个小老师,把青玉落下的功课补得有板有眼。不仅如此,二、三年级的部分知识也顺便补了。尹兰舟还拉来父亲作裁判,要和青玉比试呢。他叫父亲出题,他和青玉一起考试,常常两人不相上下。尹光明常暗暗地佩服青玉,觉得这孩子真了不起。
    有时不补课,他们就看小人书。顺着竹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看去。有时看完一本后,尹光明就布置他两写作文,尹光明给批改。尹光明给青玉的作文打分常比尹兰舟高,尹兰舟尽管不服气,可是他对作文不像算术那样拿得准,却也找不出父亲偏心的证据,只是发狠地对青玉说:“下次我要超过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间,柳绿了,花红了,山朗润起来,一切都显出一股蓬勃的生气 ,似乎睡梦中都能听见草儿拔节的声音。青玉也觉得自己在呼呼地成长,摁也摁不住,身子悄悄地发生了些变化,她既迷惑,又有点兴奋和羞涩,有时看到小人书上有些男女的情节,她禁不住会面红耳热,朦朦胧胧地觉得不好意思,可这只能埋在心里,决不能和任何人说,尤其是尹兰舟。
     那件事后,家里大人们更加觉得欠了林家很大的人情,全家不约而同地认为,一定要想办法多挣点钱,寻机会帮着把林家从山上挪下来,如果有机缘的话,再帮虎子寻门亲。
     爷爷一有空就上山挖药草。青玉每天中午上学前,还会帮爷爷整理草药。赤根,苍术,桔梗,沙参,黄连,山药....很多种,要分门别类,做不同的处理,柴胡要去根,摆整齐,暴晒;麦冬要一颗颗摘下来,洗净晾晒;桔梗是要刮皮的;百合要煮熟了晾晒....那百合煮熟后很好吃,面面的,甜甜的,煮熟后晾在簸箕里,常被骏儿吃瓜子一般,一抓一口袋,不到晒干就所剩无几。爷爷尽管心疼,但也并不生气。
      父亲和叔叔偷偷从山上割来荆条,去刺后编成畚箕或篮筐,卖了换钱。一对畚箕能卖八毛钱呢。这都是晚上就着煤油灯干的,常常要干到深夜。
        奶奶养了七八只母鸡,那鸡蛋除了骏儿和爷爷能吃几个外,其余的都攒了起来卖钱。她每天忙忙碌碌,一大家人的三餐和家务,还有青玉的小妹妹,七八个月了,正是放不开手的时候。奶奶有时看到青玉放学了,就抱怨似的嚷:“丫头,我的书生大小姐,把你妹妹抱去!你要不上学,多好啊!”这时,青玉就低眉顺眼地抱着妹妹,哄着妹妹,而当妹妹睡着了,她腾出手来,就赎罪似的抢着干事,生怕奶奶恼了,不让她上学去。
        青玉的两个姑姑,大姑已经出嫁了,小姑和母亲每天干完生产队的活后,就去打猪草,捡柴火,家里养了两头正长膘的半大的猪,每天要不少猪食。而一大家人生活用的柴火,更是不小的任务,母亲常累的端着碗都打瞌睡,很少和青玉有什么话说,青玉似乎又无足轻重了。但现在的青玉能懂,她有时还为偷到尹兰舟家看书感到愧疚,如果不去,能帮家里干不少事呢,可是她又抵不住那书的诱惑。于是就在其余的空闲里尽量多干事,全家人的衣服都是她清早洗的,洗好晾好衣服,忙好该忙的,她才上学去。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多,有一天爷爷挖完草药回来,有点兴奋地对家人说:“叫她奶点一点家里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好事来了!”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6-3 10:47 编辑 [/i]

(十一)

      爷爷是趁着大家吃午饭的时候说这个话的。
      当时爷爷面露喜色,和骏儿像往常一样,已早早地坐在桌子上首,他们从来不须自己盛饭。奶奶揭开锅后,首先给爷爷和骏儿各盛了一碗白米饭,一个小瓦碟子蒸的鸡蛋,也特地放在爷爷的一边。
      每天的饭并不是能尽着吃的,常常只煮半锅米饭,饭头上要蒸着山芋、南瓜之类的杂粮。除爷爷和骏儿外,其他人都要先吃杂粮。就这能让大家吃饱,都不容易了。出力干活,常年见不到什么荤腥,谁不能吃个三五碗?二叔正大小伙子,似乎就没有真正饱过,因此吃饭时总比别人来得迅猛。奶奶给爷爷和骏儿盛过后,还没转过身来,二叔已经拿着大碗,从锅底铲了一碗的锅巴,再象征性地在碗头放些南瓜、山芋,奶奶照例咋呼呼地嚷:“臭小子,瞧你的出息!”但二叔装作没听见,一溜烟地去桌子上夹菜。
      乌黑的桌子上只有两样菜:一样是爷爷和骏儿的鸡蛋,另一样是一大瓦盆蒸的烂腌萝卜。这萝卜是当家菜。每年秋季萝卜上来时,差不多各家各户都要尽其所能腌制 ,常常要吃到第二年萝卜上来,接不上顿的,就连那腌萝卜的汤也是下饭的佳肴。开春的时候,腌萝卜就烂成了糊糊一般,泛着绿绿的颜色;夏天味大,难免生虫,奶奶每天蒸的时候都要费心捡掉,有时眼神不好,烂萝卜里就浮着白白的小条状物。除非来客或过年会买点猪肉,还有夏季蔬菜多的时候能增加点花色,大部分时候这烂萝卜都是独统天下的。大家也习惯了,照样吃得很香。二叔端着大饭碗,对那鸡蛋瞅也不瞅的,只是拿筷子从大瓦盆底捞那还成团的萝卜,堆在碗头上,离开桌子,坐在门槛上埋头吃。
      盛饭挨次来,出力干活的先盛,落在最后的常常是青玉。有时青玉还没上手,二叔的第二碗又来了。不过二叔对青玉还是很谦让的,总是先让着青玉。
      大家都四散着埋头吃呢,爷爷已放了碗,语气有点上扬地对大家说:“都听着,叫她奶点一点家里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好事来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青玉尤其心里咕咚咕咚的,生怕爷爷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
      爷爷就说:“要400块钱,她奶先去看看家里有多少。”
      奶奶满腹狐疑,但又不敢违抗,只得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起身去拿钱。她抱来了一个黑亮的小匣子——这是奶奶当年陪嫁的梳妆匣,现在成了奶奶的保险箱——开了几层锁后,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硬币和纸币。大家辛苦的积蓄都在这了。生产队几乎年年超支,不是父亲偷偷想办法,是积不下这钱的。但是这事不能张扬,反对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呢 。好在毕竟天高皇帝远,只要不招摇,没人告发的。
      奶奶就喊:“丫头,过来,帮着数!”
      青玉放下碗,移走了饭桌上已经空了的菜盆,在桌子上分门别类数了起来。不大的工夫,数目已经清楚了,一共二百七十八块三角二分。其实奶奶早知道数目的,她私下里数过很多次呢,哪天支出了多少,哪天收入了多少,她全在脑子里,比记在账本上还清楚。要用的钱,是一分都要计算的,只恨一分钱不能掰成两半花。她也曾想过把菜里多放点油,或给骏儿和爷爷买点肉吃,但一想这钱有大用处,就忍了心了。
爷爷略微的皱了皱眉头,离400块还有距离呢,得想办法了。他就对奶奶说:
     “留下那零的,把275块包起来。你们都听着,这钱我拿去给虎子去说亲。我挖药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佩服林大爷的义气呢,愿意把自己的闺女说给虎子。不过他家遇到了难处,要400块钱。我下午就上林家去,估计林家也没什么钱,你们先想想那空缺的怎么办。”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了,都显出欢喜的样子,青玉尤其放了心。
      奶奶把钱包好,递给了爷爷。匣子里可怜兮兮地躺着剩余的几个毛票子和硬币,奶奶看着自己苦苦看护的宝贝转眼间就没有了,不免有点落寞,但这钱早就作了这样的打算,也就没啥说的了。
     爷爷就揣着钱上了林家。
       原来,林大爷当初对这事的处理,赢得了不少人的称誉呢。在这样的山村里 ,穷点没关系,但人要做得正,“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脸都不要,那还叫人吗?有人就说:“有那样的爷爷,也就有那样的孙子。虎子这孩子错不了!”但一想到林家在那样的老林里,有人即使有心也望而怯步了。
虎子的事成了青玉全家人的心事,尤其是爷爷,简直着魔了。他遇到什么靠得住的人,总托人给虎子说媒。他和人介绍林家的时候,总把两家的渊源从头儿说起,青玉的插曲倒是隐去了,只说林大爷怎么忠心救主,说到最后,总能让人竖起大拇指,但能给虎子说成媒的极少。
     有一天爷爷在山上挖药,遇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头,一叙得知,那人是相邻的叫江冲的大队的,在另一个大山沟住,和爷爷的石冲隔着一座山,姓江。
     爷爷和他在荒山上遇见了,格外感到亲,两人互让着抽着旱烟,由草药就渐渐谈到了林家。爷爷把他多次向人宣说的内容有意无意地再说一遍,原也没指望有收获呢,哪知道那老头对爷爷说的极感兴趣。并且说:“这个林大爷,义士呢。我倒想见他一见。”爷爷也更来了劲头,不挖药了,带着那老头就去了林大爷家。
      到了之后,那老头笑道:“就在这里啊,离我家近呢,从这翻山,七八里就到我家了。”
      林家难得来客,热情招待,几乎倾其所有。江老头也是性情中人,也并不客气谦让。酒后,饭后,三个老头高谈阔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眼看太阳快落山了,爷爷和江老头才起身告辞。
      路上,江老头就对爷爷说:“老哥,借着酒劲和你说句话,这林家是个好人家,我有一个闺女,21了,我觉得和虎子那孩子般配。不过,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儿子也相了个媳妇,女家要400块彩礼,我办不起,就指望这闺女了。我那闺女孝顺呢,她知道她爹的难处……”
       爷爷没料到江老头会说这样的话,一下子激动得连声答应:“行!行!我给你们做媒,只要闺女愿意,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爷爷就揣着钱去林家报喜去了。
       林家没料到江老头的到来还有这等好事,自是喜不自禁。不过400块太难了,他们哪儿找去?家里翻箱倒柜,50块都不足。
       爷爷将带来的275块给了林大爷,怕他们难为情,只说是借给他们的,不够的,家里孩子们在想办法。林大爷明白爷爷的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眼睛红红的。
       后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女孩儿和虎子见了面,对虎子没意见。秋后就结了婚。女孩子嫁过来那天,爷爷在林大爷家喝得酩酊大醉。父亲和二叔轮换着把他背回了家。
        日子总是水一样的流淌,在大家都积极营谋虎子的婚事的时候,青玉更显得无比轻松,她一如既往,上学,看书,干家务。只是比以前多了一样事,那就是督促骏儿写作业。骏儿正式上学一年级了,小家伙蛮横得厉害,在家里也是没人能说得了他的,稍有得罪,就能把家里的地滚得干干净净的。父亲和母亲有时拿了细棍子想要教训,可是棍子还没上身,爷爷奶奶已横眉竖目,只得作罢,骏儿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不过骏儿非常在乎他姐姐,青玉的话就是圣旨 。骏儿如果不听话,青玉就吓唬说不带他玩,有时和尹兰舟两人轮番教训他,骏儿就被治得服服帖帖。每天放学后,青玉照例带着他去尹兰舟家,青玉看书,骏儿就被安排写作业。写完后青玉检查,不合格就重写;写得好,就随便给什么奖励。骏儿的学习在青玉的督促下也很不错。
       骏儿才不敢得罪姐姐呢,姐姐要是不带他玩,就坏了。从小到大,他都是姐姐的尾巴。除了睡觉——骏儿和爷爷奶奶睡,其余的时间他都是和姐姐在一起的,他不敢想象姐姐不带他是什么样子。
       骏儿感觉跟姐姐最快乐的是夏天有月亮的夜晚,姐姐是庄子上孩子们的头,她总能把一伙孩子组织起来,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丢手绢,跳房子,捉萤火虫,躲猫猫,老鹰捉小鸡。这些游戏并没有人教,孩子们不知怎么就会了。最好玩的是“卖狗”。大家排着队,跟在姐姐身后唱:“好大月亮好卖狗,卖了铜钱打烧酒,走一步喝一口,歪歪倒倒来到王大妈妈的家门口,大妈妈哎,你家要不要小花狗?”有人就答“要!”那么就从队伍里挑出一只“小花狗”来,被挑出的“小狗”则要出列大声叫:“汪!汪!汪!”惹起一阵欢笑,再继续唱下去。唱词可以稍有变化,“王大妈妈”可以换成“李家奶奶”“张家爷爷”的;还有喝酒的动作,“小狗”不情愿咬人的动作。孩子们排着队边唱边舞,可能走完庄子上每家每户,有时乘凉的大人们也会答一声:“要!”或“不要!”,清脆的欢笑就在宁静的庄子上回荡。当最后一只“狗”卖完,月亮就上了中天,孩子们假装个个喝得醉醺醺的,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一身汗地回家,往竹床上一躺,那睡意就水一般涌来上来,推也推不醒。
       这样的游戏孩子们做过很多次,不厌其烦。骏儿最喜欢玩这样的游戏,如果姐姐不带他玩,那就是姐姐真生气了。骏儿对姐姐的依恋超过对家里的任何人,有时睡梦中糊里糊涂喊的还是“姐姐”。青玉自己也觉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无忧无虑,她才像骏儿一样,只是个没长大的贪玩嬉闹的孩子。她有时想,人要是不长大,该多好呢。
       但日子总是长着脚一般,不容她愿不愿意,都在飞逝着前行,似乎不知不觉, 青玉的五年级快要读完,眼看着就要升初中了。
       有一天下午放学后,蛮老师突然跟青玉家说:“石青玉,你爹在家吗?你告诉你爹,明天中午在家等我,我要找你爹说一件事。”


             (十二)

     青玉听了蛮老师的话,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学生对老师的家访,天然有着高度的警惕,况且蛮老师那样的一脸郑重,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青玉迅速地在脑子里翻捡着自己近来的表现:没与谁闹矛盾,这点没问题;学习也很好,期中考试,她第二名呢。是不是帮同学做作业的事呢?老有人缠着她给做作业,要不就抄她的作业。可是,要是这事,老师犯得着要对父亲说吗?他直接批评我一顿不就得了?
     会是什么事呢?青玉心里急着呢,头都想得有点疼,难道是骏儿?对,骏儿!一想到骏儿,青玉心里就更着急,骏儿还小呢,有点不懂事,很容易闯祸,要是骏儿闯了祸,青玉回家就没法向大人们交代了。
     她着急地从隔壁的教室里找骏儿。骏儿散了学,还等着姐姐来收拾书包呢,他和几个男孩子正在打宝,满头是汗。
     青玉一把将他拉到一个偏僻处,厉声喝问:“骏儿,你和谁打架了?”
“没有!”
“拿了人家东西了?”
“也没有!”
“那你说,你干了什么坏事了?不说,不带你了!”青玉着急,语气更加严厉。
骏儿从没见过姐姐这样,一下子吓哭了,“我什么也没干!呜呜,姐,你怎么尽赖我干坏事!我告诉爷爷去!”骏儿一脸委屈,用脏手背抹着眼泪,把脸抹成了一个小花脸。
青玉看着骏儿不像说谎,也放了心,忙哄着,给他擦干净,帮他整理好书包,带他回家。
     青玉拉着骏儿,走在路上,还是心事重重。蛮老师到底什么事要和父亲说?是不是去尹兰舟家,给老师发现了?可是,这也没什么啊,我不就是去看点书吗?不对,青玉一个激灵,蛮老师该不会想到别的吧?班上有几个坏小子曾拿尹兰舟开玩笑,尹兰舟急得脸都红了,差点没和他们打起来。要是这事,可有点不妙,大人们肯定觉得我不学好,小小的年纪就兴妖作怪的,要是就此不让我上学,就糟了。哎呀,怎么办呢?对,不给爹带信,蛮老师要问,我就说忘了;还有,以后我得少和尹兰舟搅一块儿了。
     青玉打定主意:不和父亲说。吃晚饭的时候,爷爷端着饭碗没话找话似的问骏儿:“乖孙子,今天在学校乖吗?”“嗯,乖!就是姐姐赖我干了坏事。”青玉一听,坏了,怎么没想到给骏儿封口呢?那个悔呀!青玉眼看抵不住了,就恍然大悟似的,赶紧向爷爷说明原因,并且向父亲说了蛮老师的口信。青玉说过之后,反而释然了,心想,是祸躲不过,该咋地就咋地吧。
     第二天中午,蛮老师如约来到青玉家,青玉奶奶做了一番准备,添了几个菜,还准备了一斤酒。爷爷、父亲和蛮老师喝着酒、说着话。青玉端着碗离得远远的,可是那耳朵却长在桌子上,生怕听漏了什么。仔细听着,好像也没什么,三个人就在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说,不外乎就是东家的狗撵了西家的猫。一顿饭完毕,青玉没听出啥,但那饭却啥味道都没吃出来。
饭后,蛮老师拿出了几张纸,递给了青玉父亲,说:“有件事有点麻烦,要赶紧想办法。石青玉成绩好,这丫头聪明,是能有出息的,你们可要重视啊。”
     爷爷却接过话说:“蛮老师费心了,丫头家家的,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子罢了,谁还指望她怎么样啊?”
     蛮老师就说:“哟,青玉爷,不能这样说啊,女孩子有出息的多呢,中央大头子里,都有女领导哦。这孩子说不定将来就是我们这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你老就等着享孙女儿的福吧。”

     爷爷听着也高兴,但却说:“哪供得起哦,骏儿跟着上来了,再说,丫头家再有本事,还不是人家的?等到她有本事,我骨头都怕没渣子了,还会享到她的福?”
     蛮老师听着爷爷的口气不对劲,就拿话递给父亲,说:“青玉现在不要多少钱的,这孩子如果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今后没有钱,我们大家共同想办法,可眼下这一件事怎么解决呢?”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拿着那纸仔细地看着,原来是一式二份的“毕业生登记表”。这是每届学生必须要作的常规工作,登记好学生信息后,上报公社革委会。父亲对这表是熟悉的,表并不难填,但是“家庭成分”一栏关系重大,这平时用不着的时候,家庭成分没人在意,可是一旦招工、升学,这里面就很有讲头了,很多人的前途都栽在这上面呢。父亲明白蛮老师说的意思,他家的成分是“地主”,按照当时的政治资格审查,青玉就可能因为这一项升不了学。在这个小山村里,地主成分的人家并不多,蛮老师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件事,他拿不准上面会怎么对待。但是蛮老师还是觉得小心为妙,防患于未然,如果因为这个使得青玉辍学,那实在可惜,所以着急地来和青玉父亲商量。
     青玉没听到蛮老师说尹兰舟的事,放心了不少,又听到蛮老师不住地夸赞自己,就更有点飘然了,感觉到蛮老师肯定不是来告状的。她还不大明白表上的利害,即使表上有什么要紧的事,蛮老师来找父亲,就说明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青玉于是并不很着急,正好妹妹哭呢,她抱着妹妹出去了。
     青玉的父亲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初送青玉上学,他还没想到这个呢。蛮老师对孩子这样看重,做父亲的何尝不是骄傲?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家庭成分是白纸黑字,写在户口簿上的,大家都知道,不可能改得掉,再说,谁敢改啊?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人,看看能不能找到得力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外施恩,给以特例。父亲心里说:“丫头啊,这就是你的命,找不到人,你也怪不得爹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蛮老师起身告辞了,他特别地对青玉父亲说:“ 兄弟,你要当做一回事地去办。我去上报的时候也尽量先问问,估计不起多大用的。你要想办法,事在人为的。”
蛮老师走过后,父亲就把情况具体的告诉了爷爷,爷爷就说: “找什么找?就坡下驴,让她停了。我们家的成分,她外婆家的成分,能让她念下去吗?骏儿将来也难说呢,丫头家,哪有这些闲钱去折腾?依我说,正好听天由命。”
父亲却深深叹了口气。
爷爷看出儿子心有不甘,又缓和了语气说:“我说是这样说,一代保一代,你的后,你管去!你能找到得力的人,你就去找。真要想叫丫头接着念书,宁做过,不错过。只是再到后来,你找谁去?你见到哪个地主成分上大学的?上不了大学,丫头的书念多念少还不是一样?你能找谁?”
     父亲抽着旱烟,并不说话,但爷爷说“宁做过,不错过”似乎很入耳。
     青玉的父亲就想着要未雨绸缪,首先得理解透彻政策精神,少不得要向一些人打听;然后再去抱佛脚。家里是没有什么钱,为虎子结婚还欠了一百多块的债,但是还不是有奶奶的一笼鸡吗?父亲决定就牺牲那笼鸡了。父亲心里其实也矛盾着呢,一想到青玉那次为念书跌得头破血流,一想到青玉那样灵气乖巧,父亲就怎么也忍不下心,这丫头念书心正热着呢,如果就此断了,丫头会受得了吗?自己当初许诺过拼着自己一条命也让她念书的。可是一想到求人之难,想到平生有点自视清高的自己,少不得要去低声下气,陪尽小心,父亲就巴不得青玉的书歇了。爷爷说的也在理,就是念到初中,念到高中,又有什么用?正好家里缺帮手呢。不过,父亲想,还是去争取一下,做过,不错过,省得孩子将来埋怨。后来的事,谁也没长前后眼,哪个知道?先就眼前再说。
     但青玉却一无所知,她庆幸蛮老师说的不是尹兰舟的事,于是戒心渐弛,每天依然带着骏儿上学,看书,另外就是尽可能地多做家务。
     在这年九月,村子里传着一件大好事:要通电了。
     这是大队书记在召开的全体社员会议上隆重宣布的,说是为了更好地聆听伟大领袖的教导,公社号召广大社员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奋战一个月 ,全员出工,争取让电的光明像阳光一样照亮山沟。
     这会以后,几乎个个庄子的人都面有喜色,大家一聚在一起谈的就是电。有电多好啊,据说不要火柴,啥时点灯都行,灯点着了,十二级大风都吹不灭。
    青玉就想:呀,这真神奇!啥时候这灯会亮啊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26 20:37 编辑 [/i]

[quote]提读,欣赏
[size=2][color=#999999]刘光荣 发表于 2012-5-18 22:15[/color]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8569&ptid=22083]http://dbssk.5d6d.net/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谢谢!十三章丢了,怎么办呢?

十五
    青玉父亲就图谋着奶奶的鸡去送礼,去找章道成不能空手,空手就显得心不诚,父亲觉得青玉的事没办好,也许就是上次的礼轻了。
    家里有的几个钱都攥在奶奶手里,年关将近了,奶奶越发把保险箱看的紧,巧取和豪夺几乎都不怎么可能,还是要想办法。上次送走的两只鸡似乎割了奶奶的肉,奶奶为此难过了很长时间。也难怪啦,那鸡就是家里的银行,全家指着它们生利,不是万不得已,杀鸡取卵的事是绝不做的。何况为着青玉花这样代价,本来就似乎不值,就奶奶看来,青玉不读书才好呢。
       生产队长吹着哨子通知大家去砍树,附近的低山都要砍光,然后把树兜连根挖出,把山开辟成山地,打上石坝,成了一层层梯田的模样,再种上茶。为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句话“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山就成了茶地了。
     父亲拿着一把镰刀去东山砍树。
     初冬的东山显得很清疏,树叶差不多落光了,而且被耙扫得干干净净。家家都缺烧火的柴,一到树落叶的时候,女人们都恨不得多长两只手来。当然耙扫树叶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常常天还没放亮,女人们一大篮筐的树叶就到家了。
     山就显出很待客的样子,低眉顺眼的,黛黑色,干干净净。男人们都拿着镰刀,四散开来,把大树小树挨次砍倒,女人们把砍倒的树拢成堆。这属于生产队公共财产,需要留下足够明春炒茶的用柴,剩余的按人口或按户平均分配。
     父亲低着头砍树。但似乎还想着鸡的事,显得心不在焉。本来生产队集体干活,出活多少也无关紧要。父亲就有一下无一下的砍树。
     突然,他前方树丛中传来“咻咻”的声音。起初父亲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砍树的队员呢,可是那声音急促粗短,嘤嘤似泣,直往耳朵里钻。
     父亲抬头一看,一匹枯黄色的狐狸惊恐地弓着身子,对着父亲眈眈相向,尖嘴,雪白的牙齿似乎露着寒光。
     父亲吓了一跳,本能地握着镰刀向着狐狸乱舞。狐狸也怕呢,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并不逃走,依然在那和父亲对峙着。
     父亲反倒镇定了下来。早听说这东山上有野物,小的像野兔刺猬豪猪獾子自不必说,大的像狼野猪也时常暴露踪迹。要是下雪天进山,雪地上就会有各种野物的脚印。据说几年前还出现过金钱豹,为此,胆小的人很长时间都不敢单独上山。不过对于大的野物,人们并没有见到多少,更没有过伤人的,即使野猪时不时毁坏庄稼,可是见到的也少。眼前的狐狸,父亲还是第一次见。
      可是,野物一般都不靠近人,这狐狸怎么不逃走?父亲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了狐狸,狐狸向后跑了两步,可是很快停住了,又向前走了两步。
父亲就寻思着,这狐狸洞肯定就在附近。父亲一面对狐狸保持着警惕,一面就寻找那洞。
      果不其然,在不远的地方,一个洞很巧妙地被枯叶遮盖着。父亲小心拨开枯叶,两只小狐狸躲在枯叶的后面,毛茸茸的,小狗一般,亮亮的眼睛布满惊恐。那老狐狸在不远处更作势欲扑,狺狺似吠。
     父亲突然心有所动。他把两只小狐狸从洞里掏出来,对着老狐狸扬了扬,再把小狐狸放到地上,自己慢慢向后退去。
老狐狸似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它慢慢地靠近小狐狸,到了小狐狸跟前,把两只小狐狸衔在嘴里,却一改先前的谨慎,闪电一般,顺着山梁飞跑,很快就剩了个模糊的影子。
      父亲却大声喊:“快看啦——狐狸偷了谁家的鸡了……”
其他的人听到喊声,都赶忙寻找,果然在山顶处,一个狐狸正奔跑着,嘴里衔的似乎就是鸡。于是大家都起哄似的“嗷,嗷”乱叫着,“狐狸偷鸡了”“狐狸偷鸡了”。有些家里有鸡的,就赶忙偷着回家点检家里的鸡。
      父亲也悄悄下山,摸回了家。奶奶许是忙什么去了,正巧不在。父亲大喜,抓了把玉米,唤回了自家的鸡,捉住了两只最大的,拔了几根鸡毛扔在地上,把两只鸡捆好,放在一个摘茶用的背篮里,悄悄背上了山。父亲把背篮放在一个隐秘处,又若无其事地砍起树来。
       中午回家,大家边吃饭边谈论着狐狸。奶奶就惊慌起来,“咕咕咕咕”唤回自家的鸡,一数,果然不见了两只最大的芦花鸡。奶奶于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呜咽:“该死的狐狸!我咋就没想到呢?可怜的鸡!早知道好了狐狸,我就该杀了给她爷炖点汤……”有人就劝慰:“也许不是咱家的,再找找,也许鸡在外面打野食呢。”“怎么可能!地上有鸡毛啊!”奶奶已经坚信不疑。 大家也唏嘘,父亲更是义愤填膺:“该死的狐狸!我要想到是我家的鸡,我撵到山顶也要把它抢回来啊。下回让我碰见了,我非扒了它的皮!”
       父亲饭后急速跑到供销社,请他的一个做了供销社主任的小学同学作担保,赊了一条“东海”烟。这烟两毛八一包,比那“玉猫”还高一个等级。父亲把烟拿在手上,想了想,又狠心似的赊了两瓶“清河大曲”,总共近十二块呢。
父亲拿了这些东西,再急急地到山上,背了那背篮,去了章道成家。
     章道成并不在家。书记老婆看到青玉父亲肩上的东西,已是眉开眼笑,很是热情,让座倒茶。
     父亲没话找话,问道:“书记不在家么?”
     那女人说:“清早就去公社开会去了。说是各个大队要成立宣传队,学唱革命样板戏。公社要汇演呢。好的还能去县里,去省里。老章愁得不行了,饭都吃不下……”
    父亲就说:“书记那么能干,这点事还能难倒他?肯定行的。”
    父亲放下东西准备告辞,那女人就说:“看你,上次带的鸡我还养着呢,乡里乡亲的,哪要老带?有什么话丢着,他回来了,我和他说。”
    父亲就说:“没什么大事,书记回来了,您就和他说,我又来过了,他知道的。麻烦您问一声,事成不成都给我个准信儿。东西不成敬意,您就别笑话了。”说着就把背篮递给了那女人。
    女人又假意推脱一番,接过背篮,去了后院,很快空着手回来了,连背篮都没有还的意思。
    父亲说:“那鸡捆的时间长了,您赶紧放开,别闷坏了。”
    女人又转身去了后院,后院响起了鸡凄厉的叫声,却再也不见人出来。父亲只得起身,出了门,却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骂道:“臭狐狸!”
O(∩_∩)O谢谢刘斑斑鼓励,是第十三章,我明明编进去了,而且编了两次,任然没有显示,不知道咋回事?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6-3 10:31 编辑 [/i]

(十六)
        章道成很晚才回来。
        这次公社开会,上面很重视,县革委会都来了人,就是关于成立各大队艺术宣传队,排演革命样板戏的事。公社革委会主任严卫东显得情绪很激动,不仅举着拳头喊了很多口号,还宣誓了决心,向县里领导立了军令状。末了宣布说,今天参加会议的,公社食堂管晚饭,酒也让大家放开喝。于是大家就使劲地鼓掌,所有与会的人情绪都受到了感染,显出快活的样子。本来搞宣传大家似乎都轻车熟路,从最初的忆苦思甜、斗资批修,到跳忠字舞、扭大秧歌,直至表演歌颂业绩的“三句半”、自编小话剧,样样都是手到擒来的,排演学唱革命样板戏还能难到哪儿去?大家也就并不感到有压力。
      会后,食堂果然安排了伙食,很不错,洗脸盆装的红烧肉很让大家解了馋,那酒虽然只是几毛钱一斤的山芋干酒,但同样能点燃大家情绪,酿造好心情。大队干部们平时也难得这样的机会,于是猜拳喝令,赌狠称雄,都喝了不少。
章道成自然也就晕晕乎乎的,十几里回家的路,他走了好几个小时。月上中天的时候,章道成才横披着棉袄,头上冒着热气地到了家。
      书记老婆就添枝加叶地把青玉父亲送礼的事说了,她虽然有点贪小便宜,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古道热肠还是有的,就极力替青玉父亲说好话,希望章道成能玉成其事。
      章道成正好心情,老婆把青玉父亲送来的烟酒拿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更有了一种权力的成就感,于是就着酒劲有点自视不凡地吹嘘:“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严主任和我碰了几个杯,还拍着我的肩膀喊我老哥,我有时间去和他说一下,估计没问题。一个小丫头上初中,又不是上大学,更不是去造反,能有什么上纲上线的……”
       章道成话还没完,老婆插话问:“哪个严主任?公社革委会主任不是马万里吗?上次你还说马主任特别强调要根正苗红,没戏唱呢。”
       “嘁!怪不得把你们女人叫作烧锅的,一点都不关心大事!严主任就是马万里的女婿,原来叫严孝义,改名叫严卫东了。这可是个敢说敢拼的大将,虽说没多少墨水,但人家机会好,赶上好时代了。马万里原指望着他做自己的左膀右臂,没想到严主任发现了马万里外祖父的外祖父家有海外敌特关系,于是大义灭亲,半个月前率领造反派把马万里揪到干校去了,自己就坐了公社第一把交椅。这个人倒是晓义得很,不像马万里喜欢摆架子。你把那几个鸡养好啰,什么时候请他来视察工作,我也许也要时来运转了。不过,听说他对女人用心得很,你得给我小心点,别给老子戴了绿帽子……”
       “呸!死鬼,猫尿烧糊了心了,说啥屁话!你以为老娘还十七八呢。”
书记老婆正津津有味听章道成胡七海八的吹,没想到话把子突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禁不住臊红了脸。章道成见了,更加心旌神摇,酒劲也酥酥麻麻地涌上头来,赶忙灭灯歇宿无话。
        青玉近来的表现很让家里人满意。每天不待人说,很积极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放学回来也早了,一回来就带着骏儿,抱着妹妹。妹妹刚学步,要不是青玉抱得多,奶奶恐怕也饭也忙不上嘴了。
       青玉有心了,自从上次蛮老师来访,自惊自吓了一回,她就有意识和尹兰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是个小大姑娘了,该发育的都已发育,水灵灵的含苞待放。而且对男女的事也似乎朦朦胧胧,特别敏感。
      有一天晚上,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中,她和尹兰舟一起带着骏儿玩。他们在一起笑啊,跑啊。跑着,跑着,青玉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轻轻地飘了起来,像山上的云朵一样的飘,然后再慢慢地落。尹兰舟就张开双臂接着她,她就落在尹兰舟的怀里了,像云一般的轻柔,像糖水一般的甜蜜。突然,尹兰舟却一下抱紧了她……啊?这怎么可以?她吓醒了——小姑的一条腿正压在她身上。她搬开了小姑的腿,心头却咚咚的乱跳,甜蜜而又害怕,害怕有谁洞察了她的心事。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自己有点不明白,却又忍不住回味梦中的情景,暗夜里也能感觉到自己脸红耳热。
      第二天上学,她见到了尹兰舟,又想起梦中的情景来,脸顿时就红了,赶紧掉过头去,装着没看见,悄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下课了,她也避开尹兰舟,再也不肯像原来一样,和他一人一手拉着骏儿一起走了。
        尹兰舟这段时间可郁闷了,他明显感到石青玉疏远他,不但不肯和他一起上学放学,也不肯到他家看书了。问她什么话,她也带理不理的。他不明白自己哪儿得罪了石青玉。尹兰舟倒是没什么心事,就是觉得石青玉不和他玩,不和他一起看书,他就提不起劲来,再好的书看得也没味。尹光明看到青玉好一段时间没来他家看书,也问儿子怎么回事,最后一口咬定尹兰舟欺负了青玉,不问情由,把尹兰舟批评了一顿。尹兰舟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他有时当着青玉的面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哗啦响,甚至有一次无事找事地对班里的一个男生动起了拳头,可是青玉都熟视无睹。尹兰舟简直有点愤怒了。
      这天放学后,尹兰舟不即不离地跟着青玉,到了柳林,他几步超到青玉的前面,拦住了青玉。
      青玉早发现了尹兰舟跟在后面,她内心其实也很想和尹兰舟说话。这段时间自己揣了点小心事,疏远尹兰舟,也感到日子很无味。特别是没书看,让她很惘然若失。她有时很想念尹兰舟家的书,也想念大伯尹光明,尹光明出过很多给她和尹兰舟考试的题目,也改过她不少篇作文呢。她觉得自己有点忘恩负义,对不起人了。她有时留心着班上的男女同学,发现大家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同样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自己这是怎么了呢?
她于是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尹兰舟追上来。
      尹兰舟本是怀着怒气,想去质问青玉为什么不理自己了,可是到了青玉面前,却怎么也发不了火。只问了声:“石青玉,你的表填好了吗?”
     “什么表 ?没看见啊。”青玉一脸惘然。
     “升学推荐表啊,蛮老师没给你?我们几天前就填好了。”
    “真没有,怎么回事?蛮老师把我忘了?”青玉一下子联想到蛮老师的家访,觉得这绝非偶然了,心顿时就悬了起来。
     “不可能,你成绩那么好,蛮老师怎么会忘了?我陪你一起问老师去!”尹兰舟不由分说,拉着青玉的手就向学校奔去。
      青玉任由尹兰舟拉着,脚步如飞,骏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在半路上迎到了蛮老师。
      蛮老师听了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询问,表情很是奇怪,他满是同情地看着青玉,对青玉说:“石青玉,你先别着急,回家问你爹吧,他知道怎么回事。”又对尹兰舟说:“你负责把石青玉送回家,明白吗?”
      青玉心里七上八下,她和尹兰舟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家去。
      初冬的风已是瑟瑟有声,不知不觉间,暮色四起,铅云似凝,整个天似乎都要顺着柳树梢压了下来,也许明天真要下雪了。

(十七)

青玉父亲自从送过礼,就盼望章道成有回音,一连几天,他都显得有点焦躁,心里暗暗着急而又充满期待,可是章道成还是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
    这天傍晚,父亲正趁着天色还亮,编着荆条,突然看见青玉脸色僵硬、嘴唇发乌地回到家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孩子,父亲就感觉不妙了。他一下子想到青玉那一次的表现,把全家折腾得够呛,就禁不住担心。这丫头看上去蔫,可是倔,认死理,念书的心太热,这次要是为念书的事,没准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他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打发尹兰舟赶快回家,把青玉拉到了一个偏房里,骏儿也跟了进去,站在姐姐的身旁。
    父亲就坐在一个凳子上,好像没看见骏儿似的,将青玉的手拉到自己的大手里暖着,慢慢地和青玉说起话来。
    父亲说:“丫头,你是大孩子了,对吗?”青玉就点点头。
    “你最喜欢唱李铁梅,对不对?你看那李铁梅,她爹和奶奶都给敌人抓去了,她牢记奶奶的话,‘不要哭,莫惊慌,挺得住,要坚强',她就不哭,咱要是遇到了困难,咱也不哭,是不是?”
  “其实,咱也没遇到什么,就是蛮老师没给你填表吧,这是有原因的,咱家的成分不好,你外婆家的成分也不好,按规定,咱就不能升学了。不过爹去托人了,能不能升,现在还说不准,咱先别着急,把这学期念完再说。就是升不了了,也不要紧,庄子上梅梅一天学也没上,不也没什么吗?还有爹,当年上到了初二,爷爷不让上了,停了,爹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答应爹,啥也别往心里去,该干啥就干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塌下来还有爹呢。你要每天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看好弟弟,好不好?”
  青玉本来心里忐忑不安,她急急地往家赶,就是要向父亲问清楚,为什么蛮老师不给填表,是不是家里人不让念了。青玉觉得要是不让自己念书,自己的天空就暗了。青玉心里着急,天也正冷,她回到家的时候,感觉到全身都凉透了。可是父亲的一番话却让她的心暖暖的,手在父亲的大手里也渐渐的暖和起来。她渐渐地平静下来,没有刚才的紧张害怕了。而且她感觉到,她长这么大,父亲好像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话,这么轻声细语的,这么慈祥温柔的,她心里就漾着暖暖的感动,于是使劲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不过,她对那成分啥的还不是太懂,为什么成分不好就不给升学?她自己家的成分她知道的,是地主,她填过学籍表呢,也听爷爷说过。她知道地主成分不光彩,小人书上地主都是坏的,课本上的地主也是坏的,爷爷家是地主,肯定也是坏的。每次填表,填到成分一栏,她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爷爷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呀,还有,外婆家是什么成分?外婆也是坏人?青玉真有点搞不懂了。
    青玉对外婆总是有着一份好奇,这好奇打小就有,她老想把外婆了解得透透彻彻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完整的答案,大家说到外婆都有点含糊其辞。这次父亲肯定也不会告诉她什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的问:“爹,外婆家是什么成分?”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外婆家的比我们的更差。你外婆是个不幸的女人,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丫头,你外婆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可别辜负了你的外婆。还有,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要是因为家庭成分,不能再上学了,丫头,你可别怨!”
    青玉看父亲说得如此郑重,知道爹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了,她心里就感到沉甸甸的,感觉好像有一种责任需要她去担负,需要她拿出勇气来,拿出承诺来,她心里就不知不觉激荡着一种刚气,于是很坚定地对父亲说:“爹,你放心,我懂!”
    天果然就下起小雪来了,一连几天,雪花如春天的柳絮,濛濛飞舞,时断时续,远山盖上了薄薄的白色,近处却难以存下雪来,因为下雪的间档,有时还能现出阳光来,雪就化得快,气温并不很低。

    青玉自从父亲和他说过话,心里已很平静,她记着父亲的话呢,该干啥就干啥,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瞎急解决不了问题。她于是还像往常一样,每天带着弟弟上学去。
    尹兰舟显得比青玉还着急,他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向青玉问清楚了情况,一时间感觉到无比的惋惜,抓耳挠腮的,可是他也想不出办法来。不过,青玉又大大方方地和他说话了,而且也愿意到他家去看书,尹兰舟感觉还是不错的。
    章道成这段时间可是忙得热火朝天。以前马万里在位,总是对他不冷不热的,章道成感觉憋屈得慌,总有点怀才不遇的落寞。现在严卫东当政,和他称兄道弟,看得起他,章道成感觉自己大展宏图的时机到了,因此去公社汇报就格外得勤。他一方面想在排演样板戏上大显身手,好出政绩,让严卫东刮目相看;另一方面也要对青玉父亲有个交代,青玉的事情解决不了,他在乡亲们面前就太没面子了,一件小事也能反映出他是不是得势呢,他无论如何也要证明自己的势子来。于是他每次去见严卫东,或多或少都有点想说青玉一事的欲望。
     这天他提着青玉父亲送给他的烟酒,又一次来拜见严卫东。
     严卫东正饭后,靠在一把高背椅子上养神,脸上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显得容光焕发,一支烟也很优雅地叼在嘴里 ,漂亮的烟圈正在半空中袅袅升腾,他的情绪也随着那烟圈飘飘欲仙地上扬着 。昨晚的美事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味,让他心里充满着得意和甜蜜,那可是全公社最漂亮的美人呢,北京来的知青,与穷乡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以前他垂涎过很多次也没能得手,昨晚竟然投怀送抱,嘿,那滋味!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呢,死在她身上都值!严卫东觉得自己俨然就是一方的皇帝,最起码也是一方诸侯,要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想要,还没有什么不可得的,而这一切就是因为他手里有权。比如那个女人,就是因为自己手里捏着一张她回城的推荐表,她就乖乖地送上门来。 要不是把马万里那个老家伙弄走了,他能这么呼风唤雨?真真的是“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严卫东越想越得意,禁不住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他正计划着今晚主动找她去,不把滋味尝足了,他不会在那张表上盖章的。嘿,那身子柔得,棉花一般……
     就在这时,敲门声笃笃笃的响了起来,严卫东有点恼怒地开了门,章道成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半弯着身子,一脸谄媚地挤了进来。
     严卫东想发火,因为章道成打扰了自己正在做着的美梦,可是一看到章道成那谄笑的脸,他就把那准备骂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给人捧着,总比给人摔着好。
“哈哈哈,老章啊,你老小子从哪钻出来的啊?”他拍着章道成的肩膀,打着哈哈。
     章道成受宠若惊:“严主任,我向您汇报思想来了,也来看望您领导,几天不见,我想得慌。另外有一件小事,很小很小的一件事,我是实实在在地要求您领导帮忙呢。”
青玉(十八)
    严卫东看到章道腰都弯成了虾米,感到有点滑稽,他涎着脸,拍着章道成的肩膀,“嗬嗬嗬,老章,啥事求我啊?是不是看我那个黄脸婆跑了,想让我当你的姑爷呀?”
    章道成两手拿着东西,不知道往哪放,讪讪地笑着,说:“严主任真会说笑话,我没有闺女,有,我还怕高攀不上呢。”
    严卫东也笑:“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看看,你老小子可不能耍奸把漂亮的姑娘藏了。”  
    章道成连忙说:“哪能呢,我正想请您领导去视察工作呢,您去看看,多给我指导指导,抓革命,促生产,我还指望着能扛到您的一面红旗呢。扛到了红旗,我们粮食和副食品的计划您恐怕就要多给点了吧。”
    严卫东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点着了一支烟,对着另一把椅子努了努嘴,望着章道成说:“你也坐。看你说的!啥政治觉悟啊?要想着坚决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坚决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你要争当革命闯将,怎么能动不动就想着钱啊粮的?我来问你,你那排演革命样板戏的工作怎么样了?”
    章道成这才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就着桌旁一把椅子坐下了,听到问样板戏,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说:“这也正是我要汇报的,您知道,我们大队对搞革命文艺宣传有优势,我们那有一个叫尹光明的,他原来就是部队的文艺兵,吹拉弹唱样样行的,您看,我们哪一次活动落后过?排戏,我就抓尹光明了。昨天我还和他说着呢,他说他腿瘸了,演不了李玉和;还有演李铁梅的,大队里的姑娘要不就不识字,要不就岁数太大,他向我推荐一个小丫头,不过这个丫头情况有点特殊,我今天就是特地为她来向您领导请示的。其他准备得差不多了。”
    严卫东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小姑娘啊,还值得你老小子亲自跑?”
  “这个小丫头您可能不认识,但是她的先人您肯定知道。您知道我们石冲大队为什么叫石冲?除了有很多人姓石外,主要的还是因为我们那原来一个姓石的地主,远近闻名,石冲里的山啊地啊都是他家的。在民国时,他还是一个当过伪区长的绅士呢。当然,他再怎么样,在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面前也是不值得一说的,这不,土改时候就被打倒了。那老地主跑了,估计早死在外面了。这个小丫头就是那老地主的重孙女儿,叫石青玉,十四五岁了,念到五年级,长得可人疼的,我听尹光明说,她的李铁梅唱得好,扮李铁梅,都不待化妆的,那是绝了。可是,她的成分,扮演革命英雄,适合吗?我拿不定主意呢……”
  “你有这个阶级觉悟,很好嘛,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过,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成统一战线。这个小丫头根是不正,但如果苗红,也可以与死不改悔的反动派划清界限,把她吸收到革命队伍中来。把黑五类改造成革命小将,不正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巨大成功么?”
    “是是是,主任就是主任,不愧是我们公社的一号人物,这水平,啧啧,几句话就让我全明白了。这个小丫头聪明得很,念书,在我们那学校成绩数一数二的,还是跳级的呢,我回去把您指导精神拿来好好教育她,要她自觉进步,向无产阶级队伍靠拢……”
    “不要提什么成绩,要防止她走白专道路,要培养她对无产阶级革命的赤胆忠心,怎么说着说着又忘记了?”严卫东不满地乜了章道成一眼,浓浓地吐出了一口烟,接着说,“还要看看她的其他社会关系,如果要有海外敌特,那就要慎重了。”
    “这——”章道成心里一虚,不过很快又镇定自若,“海外敌特我估计怕没有,山里的一个女娃儿,还能扯得那么远?她的外婆家我了解过了,成分也不好,但说到海外,我觉得还怕没资格。她外公外婆也都是出名的,在皖西一带曾经和新四军第八支队有过很多联系,帮过新四军锄过奸、运输过物资、救助过伤员,但他们的身份却是土匪,占据山头,打家劫舍的。几十年前说起“封大光”“封三娘”谁不知道?特别是她外婆能双手使枪,背地里人都叫她‘双枪老太婆’,但这个绰号也有讥笑她嫁过两个男人的意思……”
    “哈哈哈,双枪老太婆,有意思,怎么想出来的啊?”严卫东突然大笑。
    “呵呵,”章道成也陪笑着,继续说道,“解放的时候,他们就自动解散了队伍,不过没逃掉肃反一关,政府对他们还是公道的,功过相抵,定性为反革命,判了不少年刑,那“封大光”不知道现在出来了没有……”
    “哦,那叫什么的小丫头还有这么复杂的背景啊,这可要考虑考虑了。”
    “叫石青玉,唉,也是鱼配鱼,虾配虾,西葫芦配冬瓜,两家成分都不好,就物以类聚了。特别是青玉母亲,做姑娘的时候,封家夫妻两都在牢里,没人管,跟着她一个叔父过日子,也是受尽了苦的,没人敢娶,石家花三担玉米娶过来,我还去帮过忙呢。唉,时间真快啊。现在他们的日子过的,哪还有当年一点影子?比贫下中农还贫下呢……”
    “得,打住!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老小子八成得了人什么好处,来打我的马虎眼吧?要时刻不忘阶级斗争,出了问题,你我都玩完。”
    “嗨,瞧您说的,我没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我对您的忠心,您还不清楚吗?再说,我还想您能拉我一把呢,我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我来求您,最关键的是因为找不到李铁梅,我敢把样板戏演砸了吗?另外我觉得,一个小丫头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啊,我们正好趁着她小,加强教育,这也是培养革命接班人呢。”
    “那就按你说的,让她演!什么时候我去看看,要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是,那是,要不是像那画上一样,您下了我的支书!这小丫头可真是个美人坯子呢,如果不把她吸收到革命阵营来,那简直可惜!小丫头五年级了,要升初中,可是按照您的政策精神,她升不了了。唉,好好的一朵鲜花,还没开呢,就要变成草了。不能升学,过不了几年,她就和那些土得掉渣的山里丫头一样,嫁人,养一窝孩子,是凤凰也飞不上高枝,可惜呀,唉!……”章道成深深地叹了口气,一面却拿眼斜觑着严卫东。
    严卫东本来靠在椅子上,叼着烟,懒洋洋的,听到这话,一下坐直了身子,忙把嘴上的烟吐在地上,说:“慢着,你说什么,那就让她上嘛,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要对无产阶级革命负责,要培养高素质有文化的接班人,你去办,就说是我说的,让她上!”
  “好好好,这小丫头,遇着贵人了!我就说过嘛,严主任是什么人啊,那是爱惜人才的!您给我开个条子,我今天就去办,我要告诉他们,一定要把严主任亲自栽培的这棵苗子培养好了,这是严主任对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的巨大贡献呢。”
  “就这么办,我给你写条子,你去找教干,办完了就赶紧回去,把那样板戏好好的排演,下个礼拜二,我去你家吃饭。”
    “好嘞!下个礼拜二,我在家恭候大驾,不见不散!”章道成拿着一张便条,与严卫东告了别,颠颠地一溜烟地走了。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6-3 10:42 编辑 [/i]

青玉(十九)
     青玉的上学实际上在五年级全区统考前就结束了。
     临近寒假的时候,天气特别的寒冷,一场大雪下了一个多星期,三四尺厚,不少人家的茅草屋在厚雪的重压下摇摇欲坠,屋檐上悬挂的冰棱长短参差,剑一般,在冷风中明晃晃地泛着寒光。山里的孩子很多都是缺衣少食的,天气一冷,就出不了门了,有的干脆就躺在床上裹在被絮里。因此,后期的上学,每天到校的就没几个人。蛮老师糊任务似的,匆匆给其他四个年级出了题,考了试,当天就发了成绩单,提前放了寒假。他也不放心呢,这么冷的天,万一哪个孩子出了问题,那可不是玩的。
     五年级学生要例行参加全区组织的毕业统考。区里分管教育的副书记郑业文是个5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那是靠真才实学考出来的,副书记的位子也是凭真本事挣来的。他很有着读书人共有的痴愚,总觉得“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因此尽管也紧跟时代参加各种政治运动,但对举拳头喊口号甚至靠武斗而钻营的事内心很看不上,在教育副书记的位子上对全区的教育就抓得一丝不苟。除了其中有三年全面停课,其余的年份,学校还是按部就班,该上课的上,该考试的考。他觉得唯有如此,才对得起自己读的那么多书。当时也有人贴他的大字报,说他走白专、搞复辟,但据说郑业文有同学在省里做大领导,贴大字报的人不但没扳倒他,还蹭了一鼻子灰。郑业文就仍然做他的教育副书记,但做得小心多了,对教育仍然那样抓,仍然注重学生学习成绩,不过总能想办法让它名正言顺甚至冠冕堂皇。
     五年级毕业统考今年自然就不例外。
     石冲的五年级总才16个学生。青玉最后一次上学的时候,蛮老师就召开了这五年级班会,发给了他们小学毕业证,对他们说:“元月十七号来学校集合,我带着去外校参加统考,其他时候就不要来了,你们毕业了。但你们要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如果接到了初中的录取通知书就继续去上;接不到,就在家好好锻炼,毛主席说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青玉就觉得蛮老师后面的话是特自对她一个人说的。16个毕业生,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许了婆家,不打算念了;有三个男生,家里太穷,家长不让念了。但他们都得到了推荐,都填了表,他们都会接到通知书的,如果他们想念,完全可以。没得到推荐接不到通知书的就青玉一个。青玉尽管已有了心理准备,她也尽量表现出很看得开的样子,可是临到蛮老师说起,她心里还是酸溜溜的,难受的很。父亲说他托了人,可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信,父亲说可能没希望了,丫头,你就认命吧。青玉想,不认命又能咋的?她就是想拼命,可是她怎么拼?,连假想的拼命对象也不知道是谁呢。
     青玉扛着自己的凳子,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声回家,边走边抹着眼泪。尹兰舟也扛着自己的凳子,和她并排走着,看着青玉抹眼泪,他心里也难受,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两人默默走了好一段路,看到青玉不再抹泪了,尹兰舟才问:
     “石青玉,统考你还考吧?”
     “考,我爹说把这学期念完。”青玉无精打采。
     “嗯,应该的。我爹说,把我们拉到全区溜溜,才知道我们学得怎么样,要不然,我们这些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尹兰舟想把话尽量说得俏皮一点,以逗青玉开心。
     “在全区考得好又有什么用?你能上,我还不是一样?”青玉更加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也不能这么说,比如你考了第一名,说不定哪个大老爷就看上了你,点着名保你上初中,上区里的初中,不,上县里的,嗨,说不定直接就送你上大学了。乖乖,到那时你的头昂得,眼睛只能看到天,根本就看不到我了。”尹兰舟咂着嘴,一本正经。
     “扑哧——”青玉被逗乐了,“看你胡说!”
     “对了,我爹说我们教室马上要用来排戏,就排你喜欢唱的《红灯记》,章书记到我家来过几次,找我爹,我爹还说叫你演李铁梅呢,好像要蛮老师演李玉和,五队的常大妈演李奶奶,就不知道章书记答应不答应,要是章书记同意了,你愿意演吗?”
     “真的?演戏肯定好玩,叫我演我当然愿意,我爹肯定也答应。但是,学都不让我上了,戏会让我演吗?”青玉又禁不住黯然。
     “别丧气!我回去再跟我爹说,就说这个戏非你不可,章书记急了,自然就要找你。石青玉,不上学了,你有时间,还来看书吧?上不了初中,我以后上了,我可以教你啊,所以,不要再哭鼻子了,好吗?” 尹兰舟觉得把他真正要说的话终于说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冬天日短,即使晴天,那太阳出来打不了几个照面,天就很快又黑了。一天又一天,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青玉回到家有了一个多星期。这中间,青玉只问过父亲两次日期,她记着元月十七的统考,其他的关于上学的事,她提都没提。对于父亲求人的事,她更不愿问,既然没有音信,那就是没有希望了,问了也是白问,她不想让父亲心里也不痛快呢。本本分分做家务,带妹妹,有时看看骏儿做作业,这样的日子,青玉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不好。
     这天下午天擦黑的时候,青玉正和小姑一起磨玉米,一大箩的玉米,差不多磨了一下午,快结束了,只看见骏儿跑来喊:“姐,爹叫你,在堂屋里,快!”
     青玉随着骏儿来到堂屋里,就看见堂屋里坐着章道成,父亲笑眯眯地陪坐在一旁。那章道成看见青玉来了,更是眉开眼笑,“这就是石青玉吧,果然是个聪明的样子,好!好!”章道成不住地夸赞。
     “丫头,快叫章大伯!章大伯给你帮了天大的忙了,你看,这是什么?”父亲说着就递过来两张纸,“将来念书要是有了出息,千万不要忘了章大伯的恩情!”
     青玉接过来一看,就是尹兰舟曾经说过的“毕业生升学推荐表”,青玉明白自己上学的事有了转机了,这完全是喜出望外,她一下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对章道成说:“谢谢章大伯!我一定好好学!”
     章道成说:“嗯,我是有条件的哦,刚才我和你爹说呢,你要把我那李铁梅好好演,这个事办好了比说什么感谢话都让我高兴,你能做到吧?”
    “能!”青玉回答得非常响亮。
     “那好!排戏的人员都安排好了,就利用学校教室,我听你爹说你明天去考试,考完试你就去,我给他们打打招呼,会有人教你。这表你现在就填,我赶紧给你落实好,省得夜长梦多。另外,你真正要感谢的是公社的严主任,没有他答应,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他下个礼拜二来我们大队视察工作,到时候叫你父亲带着,穿得好看点儿,去拜拜真神,可千万不能得罪他,他能叫你升学,也就能叫你不升。明白吗?”
    “我一定带她去,章书记放心好了。”青玉父亲忙在旁代答道。
     青玉就去拿笔填表。
     父亲早就叫母亲和奶奶安排晚饭,两人杀了一只鸡,闷在锅里,这时已传来阵阵鸡香,令人馋涎欲滴。爷爷也叫二叔快跑着去买三斤酒,爷爷倒不是因为青玉,而是因为书记能来,那实在是看得起我们,就格外比平时多买了一斤。
     当青玉填好了表,交给章道成的时候,酒也在二叔喘着的粗气中进了门。晚饭也就自然酒到局成。昏黄的电灯下,一大瓦盆汤和鸡肉端在桌上,腾腾地冒着热气,酒也倒上了,章书记、爷爷、父亲还有骏儿,围着桌子团团坐着。几个大人频频举杯,你来我往,高谈阔论,骏儿啃着一个鸡腿,一嘴的油。吃到半途,爷爷唤二叔也参加,二叔于是对章书记很敬了几杯。瓦盆空了的时候,酒也空了,人人似乎都兴满意酣,童颜焕发,章道成棉袄大襟都敞开了来,头上汪着一层油汗,让人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天有着无限的暖意。
     饭后,爷爷更加兴致盎然,他执意要奶奶再捉一只鸡,捆好;用一个布袋子装了五大碗玉米面,扎好口,叫二叔拿着东西,送章书记回家。
     二叔就提着面和鸡,跟在踉踉跄跄的章道成后面,送他回家。
     而不知什么时候,一轮月亮明晃晃地悬在中空,皎洁如银,照的积雪四野的大地如同白昼。


青玉(二十)
     天,真是个难得的好天。青玉清早起来,四周还笼罩在一片熹微的雪光中,天空,瓦蓝瓦蓝的,稀疏的星星,宝石一般嵌在天幕中闪烁;远山,雪线勾描的细浪,柔润腾挪,向天边隐去;空气特别清冽,而鸟雀呼晴,已叽叽喳喳闹醒了房前檐后的每一棵树。青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轻松和兴奋。
     她比往常起得早点,扫了几间屋子的地,将昨晚为俊儿炕干的鞋拍去了灰尘,送到奶奶的床前,又把妹妹尿湿的衣服泡在脚盆里,然后烧热水,并且和了大半盆玉米面,做成玉米饼,蒸在热水上。玉米饼清香四溢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才泛着鱼肚白,奶奶母亲也陆续起来了。青玉于是梳头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理好自己的书包,拿了两个玉米饼,边走边吃,向学校走去。
     今天蛮老师要带着去别的学校考试,打招呼要去早点。青玉到了学校,过了好一会尹兰舟才姗姗而来,见到青玉,咋咋呼呼地嚷:“石青玉,你昨晚没睡吧,这样早?”青玉就嘻嘻笑,迫不及待把昨晚填表的事告诉了他。“真的?太好了!”尹兰舟一下抓住了青玉的手,使劲地抖着,“感谢党!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就说嘛,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他唱起来了。青玉使劲抽回了自己的手,也感觉到心里喝了蜜一般的甜。
     学生陆续来了,蛮老师也来了。蛮老师点了点人数,只有9个人,蛮老师说:“走吧,就这些了,其他的不来了,都和我说过了,那几个东西,临阵当逃兵,还能有什么出息?你们几个给我争口气,好好考!”
     两个小时后,青玉已经坐在考场上。
     先考的是语文,不外乎是组词、造句、默写、改错别字、判断正误等,简单得很,青玉几乎没费事就做完了。一篇作文,要求写一篇读后感。青玉就写读《刘胡兰》有感,她对刘胡兰熟,小人书说早看过了。于是就简述刘胡兰英雄事迹,歌颂刘胡兰“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革命精神,还由刘胡兰联想到了花木兰,联想到草原英雄小姐妹,联想到李铁梅,进而还引用了“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的诗句,最后表了自己的决心,要发扬革命先烈精神,做一名优秀的革命的接班人。洋洋洒洒,写得特别顺手。要求写三百字,青玉收不住手,足足写有六百字。等到发现了,已经不好改了。青玉想,就这样吧,管它呢。抬头看看考场其他人,一教室人神态各异:有人正在写着;有人抓耳挠腮,东张西望;有人咬着铅笔,瞪着卷子发呆。青玉就把自己的卷子从头差不多又做了一遍,一个监考老师不时踱到她身边,看着她的卷子,微微点头。青玉就感觉自己的卷子肯定做得不错。检查了一遍,实在没发现什么错误,就提前交了卷。
     第二场考算术。先是简单的一些填空题,然后是一些基本的加减乘除的算式,再就是比较复杂的四则综合运算,最后是几道应用题。青玉按照顺序,一道一道做,前面的很顺利。写到四则运算的时候,那着实比较麻烦,大括号套着中括号,中括号套着小括号;一会儿加,一会儿减,一会儿乘,一会儿除;既有整数,又有小数;还要细心看好哪个要先算,哪个要后算。繁复得很。一道题算下来,式子排满了小半张卷子。五六道题,每道题分数都高。青玉一开始比较急躁,不是做不来,而是烦。第一道题做完后,她自己验证一遍,就发现两次答案不一样。青玉就感觉到身上汗津津的了。她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心地从第一道四则运算开始,一步一步都毫不马虎。一认真,青玉就发现进展快多了。六道题很快拿了下来。应用题要特别留心文字表述的是“增加到”还是“增加了”,排好式子,做出答案,最后回答,很快又做完了。青玉看看没人交卷,就把那四则运算的六道题在草稿纸上重做了一遍,答案一模一样。有两道题答案都是0,青玉想,真划不来,做得这么累,就得一个0,禁不住哑然失笑。
     回家的路上,青玉和尹兰舟兴奋地对着答案,只有一个算术答案不样。那是一道四则运算题,尹兰舟说等于1,青玉说等于0。青玉就想,肯定我做错了,尹兰舟的算术那是没得说的,可是我算了几遍都是0啊,怎么回事?
     样板戏的排练,很快轰轰烈烈地展开。尹光明做了总导演。为了排好这个戏,尹光明特地叫他县城的女儿帮忙,去县剧院看了好几场的演出,对角色的唱腔和舞蹈有了大概的把握。于是每天上下午,一班人马就在教室里排练开来。青玉对李铁梅的唱把握得很好,舞蹈需要尹光明手把手地教;其它人跳惯宣传舞的,舞蹈怎么跳都带有大秧歌的味道,唱更是欠火候。几天下来,尹光明嗓子都哑了,腿也累得比先前更跛得厉害。
     章道成一开始几天来观看时还是和颜悦色,尽量勉励;几天后,看到整体水平好像不见长,脸色就阴沉了,说话就有着很大的炝味。严主任要来视察工作了,招待的烟酒早就按最好的品级准备在家里,青玉家先后送的五只鸡也养得油光毛亮,买副食品的票也准备得足足的,可是样板戏却拿不出手,他急得要骂娘了,但又不敢过分得罪剧组成员,怕他们撂挑子。只好每天强忍着,大讲特讲演样板戏的革命意义,说到最后的意思就是谁要演不好就是现行反革命。 于是大家都怕了起来,就废寝忘食地排练。等到严卫东来的时候,样板戏终于有点像模像样了。
     严卫东如约而至。
     礼拜二那天,章道成起了个大早,叫了大队的几个民兵来家里帮忙,杀鸡,择菜,烧火,跑腿,忙得不亦乐乎。他自己赶紧跑到学校,给尹光明打招呼,要大家尽可能彩排,来迎接严主任的视察;又特别跟青玉打招呼,让她吃过饭和父亲一起去拜见严主任。半晌午的时候,章道成带了两个民兵,前去迎接。为了给严主任留下好印象,他也和民兵一样,穿着一身草绿军装,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胸前戴着红艳艳的毛主席像章,红五星的帽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好几里路,终于看到严卫东一步三摇的来了。严卫东见到章道成臃肿的身体裹在军装里,很不协调,忍不住大笑,“老章啊,我就是来吃饭的,你怎么弄成这样啊?”章道成连忙大声说:“严主任吃饭也是革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要誓死保卫领导的安全 !”
     严卫东从踏上来石冲的路就有点后悔了,十几里的山路高低不平,曲折狭仄,走得他筋疲腿软,也不知道怎样的鬼使神差让他昏了头来这里,他想吃饭,哪儿没有好酒好菜的供着?何苦受这么大罪?幸好章道成的谦恭和热情,才渐渐减轻了他心中的不快。他想,他对石冲里面还是充满期待的,于是重新振作精神,和张道成一行有说有笑地继续前行。
    中午的吃饭自不待言,这顿饭在石冲那是盛况空前。章道成深谙车轮战术,大队班子成员挨个上,随后女主人,再随后一溜儿漂亮的女民兵。严卫东被捧得上了天,不知道喝了多少,到最后,嘴也麻了,眼也饧了,飘飘然的,只觉得周围蜂环蝶绕,燕语莺啼,春光无限。真真是冬在原野,春在酒桌,不虚此行了,那原先因走远路而有的委屈已被一扫而空。严卫东借着酒劲,拉着身边的两个女民兵叫她们代酒,一个满杯,他自己喝一半,剩的一半就强拉着她们喝,自然有扭扭捏捏半推半就的,一个杯喝下去,桌子上就响起暧昧的哄笑声,严卫东更加高兴,吆五喝六,手舞足蹈,情绪亢奋得如发情的公牛。      
     青玉和父亲来的时候,饭已经结束了。 严卫东红光满面,正翘着腿坐在长条凳子上,旁边坐着一个草绿军装的年轻女人,严卫东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备极关怀。  一扭头看见了青玉,严卫东眼波一怔,忙问这是谁,章道成赶忙附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小声介绍,严卫东就踉踉跄跄站起来,伸出一只大手要来和青玉握手,另一只手对其他女人挥着道:“你们去吧,我要和这个小同志谈工作。”一口酒气就热烘烘地向青玉扑来,逼得青玉连退了几步。父亲见状,连忙迎上去,将青玉挡在身后。严卫东没想到半路插了个程咬金,脸上有点挂不住,伸出去的手讪讪缩回,坐回到凳子上。
     青玉是怀着无比感恩的心情来的,因为章道成一再强调严卫东是给了她上学机会的“贵人”,她想给“贵人”留下好印象,让他觉得自己的帮忙是值得的,因此对今天的拜见格外重视,从头到脚打扮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连平时不怎么戴的玉坠儿也绿莹莹的戴在胸前。当她一来到严卫东面前,严卫东就觉得一道亮光灼了自己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出水芙蓉呢,青春,清纯,清丽!严卫东都要为自己来石冲的英明举动高呼万岁了。不过她敢不给面子和自己握手,不禁心里有点不悦。
     青玉父亲连忙打烟:“丫头,这是你的大恩人呢,快叫严叔叔好!”
     青玉就喊了一声:“严叔叔好!”
    “我这丫头就一门心思想念书,严主任给了她这个机会,这份恩情叫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父亲在一旁感恩戴德。
     严卫东根本不理会青玉父亲的话,却对着青玉问:“就你叫石青玉?走近点,让我看看,不要叫叔叔,——我哪那么老?叫大哥哥吧。章书记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能追求进步,很好嘛,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分先后,你如果与地主土匪划清界线,就是革命闯将嘛。来,来,来……”严卫东一连招手。
     青玉看着父亲,父亲点了点头,青玉就挨到严卫东身边。
     严卫东就势拉住了青玉的手,问几岁了,又捏了捏青玉的胳膊,问冷不冷,待看到青玉脖子上的玉坠儿,就把那玉坠儿托在手里,说:“这倒是个稀罕物。地主就是地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家八代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呢,啧啧!”眼光满是艳羡。
     章道成看见了就在旁说:“严书记要是喜欢,我叫她家孝敬您,您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他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青玉就赶忙说这是外婆给的,外婆说不能送人。
   “哈哈哈,双枪老太婆啊,”严卫东记起了章道成说过的话,禁不住大笑,“你外婆这类东西肯定多,有多少人送她啊。十八的大姐站门旁,手上戒指排成行,要问为啥如许多,一个戒指一个郎……”严卫东说着说着,借把玩玉坠儿之机,到底忍不住在青玉的脸上摸了一把。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严卫东的脸上,青玉父亲忍无可忍,一把拉过青玉,“丫头,我们走!书不念了!”
宝贝:先看完,再发表意见,再给点建议。这小说梗阻,到26章就没法写了。发到20章,囊中羞涩。你把它写完!
[b]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51936&ptid=22083]37#[/url] [i]刘光荣[/i] [/b]

这是我的又一个闺蜜呢。我一定会去的,不请自到,好学艺。问好!
二十一
     青玉回到家,兀自惊魂未定,从小到大,她还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呢。坏人,也只是小人书上的印象,她所在的石冲虽然穷,艰难求生、苦苦挣扎的大有人在,但绝没有那种所谓的江湖险恶,人活一张脸,脸都不要,还叫人吗? 今天的事最起码让她明白三点,一是,她得到的上学机会也许是个诱人的陷阱,那严卫东一眼看去就不是啥好东西,幸亏今天是父亲和自己一起去的,否则会发生什么,一想起来都会让人心里怦怦直跳。但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当上公社一把手,真真不可思议;二是,外婆家的成分很不光彩, 严卫东口里说出了两个词,“土匪”“双枪老太婆”,对于前一个那是无须申辩的,后一个费解,小人书上这个概念可是个英雄形象的代表呢,怎么严卫东说出来却是满嘴的邪气?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三是,父亲为自己闯祸了。青玉知道自己的上学肯定会化为泡影了,但她并不很可惜,如果是那样的一个陷阱,不上还是幸事呢。但父亲却打了那个人,这不能不让青玉忧心忡忡。她看着坐在凳子上默默抽烟的父亲,问了一声:“爹,他们会抓你吗?”父亲重重地吐出一口烟,说:“别怕,丫头,天塌下来,有爹呢。我们已经在最底层了,他们还想怎样,尽管来!丫头,你已经念了不少书了,记着,什么时候也不要丢了做人的本分和尊严,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严卫东被那一耳光打得眼冒金星,待他明白过来,青玉父女已扬长而去。严卫东那个气呀,在整个公社方圆20里地,谁敢动过他一个手指头?何况自己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恩典,真真的恩将仇报,不识抬举!他跳着脚咆哮: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派人去给我抓起来!
    几个民兵正帮书记老婆收拾锅碗呢,只听见堂屋里一阵喧哗,变起猝然,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大家来看时,只见严卫东一个人,像一只困兽,在那里来回躁动,口齿不清地大骂,一连声地叫拿人;章道成反倒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地抽着烟。看到有人探头缩脑地看,就大声骂道:“懈呆的东西!没看见严主任酒多了吗,倒茶来!”几个人吓得再也不敢伸头了。
    严卫东骂累了,坐在凳子上直喘气,章道成就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在严卫东面前,说:“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与小民一般见识。今天我可全看见了,是他们不识抬举,糊涂愚蠢,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他们如果事后明白了,不定多么后悔呢。您给我时间,我叫他们上门去赔礼道歉去。但我不主张您拿人,古话不是说吗,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像今儿的事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一个耳光也够不上判刑,他们已经是地主,滑倒了就地爬倒,如果他们死咬住您就是犯了生活作风问题,那您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您前途不可限量,犯不着为了一个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自毁前程……”其实,章道成心里明明白白,今天换成是他的女儿,他也许也会给严卫东那样一个耳光,什么东西!他之所以这样说,还是曲意保护青玉父女,在自己的治下冤屈了好人,自己不怕被唾沫淹死? 子子孙孙在这石冲怕也翻不过身来。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章道成并不糊涂。
    严卫东很有点虎落平阳的感觉,听章道成的话音并不向着自己,自己喊拿人,没有一个民兵肯为自己驱驰,那气焰不觉就降低了一半。但仍口气强硬地嚷:“是船都要从桥底过,你告诉她,在我手上,她别想出头!”
    青玉一直提心吊胆,她生怕哪天突然间就冲出一队人来,将父亲五花大绑捆了去。每天白天父亲不在家,她就满是焦虑;看到父亲安然无恙的回家来,她就无比欣喜。而当一天平安度过,青玉就感到无比庆幸。父亲告诫青玉不可让家里知道,省得让爷爷奶奶担心,事情该来的躲也躲不过,怕也不管用。看父亲的神色似乎无所畏惧,青玉可是担心不得了,而这种担心还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承受,因此她就觉得比父亲还累。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担心的灾难并没有来,于是就戒心渐渐松懈,而上学的心是彻底死灭了。
    在区革委会的办公室里,郑业文正背着双手有点兴奋地来回踱步。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全区小学毕业统考的成绩报表,这表他翻过几遍,总体上和往年差不多。全区300多人,缺考的就七八十人,成绩及格以上的接近一半。读书无用,白卷光荣,当时甚嚣尘上,学生流行着打油诗,“老子造反儿好汉,叫我念书就不干。封资反修大毒草,去你妈的王八蛋”,今年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更令人振奋的是,今年出了两个大高分,一个叫石青玉的,两科成绩差不多满分,198分;还有一个叫尹兰舟的,分数也很高,190分。这两个都出自石冲小学。郑业文觉得简直就是奇迹!因为在这五六年的统考中,还从没出现过这样的高分,更没出现过满分卷。他当时的心情不亚于淘金人发现了两个大狗头金。他觉得这就是典型,自己要好好抓住这两个典型,好好宣传,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教育工作成就突出。
    不过他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他怕有人弄错了,或者徇私舞弊,于是命人特地把那两个人的卷子调了来。他对着卷子仔细的看,数学毫无疑议,石青玉的全对,尹兰舟错一个,扣了4分;语文,石青玉的比尹兰舟的出彩。最出彩的是那作文。他仔细读了那篇作文,自己也禁不住叫好。一个五年级的学生知识面能那么宽,文笔能那样流畅,真不简单!而且字里行间流露的一种女孩子自强不息的情感,正符合当今的时代精神,给满分没得话说。但阅卷老师认为字数太多了,硬扣了2分,使得语文变成98分。而且石青玉的卷子字迹清秀,工工整整。尹兰舟字迹也不错。郑业文很有着当伯乐的喜悦,于是当即就拟定了名次,石青玉第一,尹兰舟第二,还选了个第三,第三名162分,河西小学的。
    郑业文就着急地摇动了银杏公社的电话,给他们报喜。接电话的正是严卫东本人。
    郑书记就说:“小严啊,想不到你那山里还真藏龙卧虎啊,统考取前三名,你就占了两个,而且以绝对优势取胜,你要请我喝喜酒哦。”
    严卫东忙说:“一定,一定,还不是您领导有方?这两个孩子得到您这大伯乐的赏识,肯定也是不辜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谆谆教导的。郑书记,是哪个学校的呀?叫什么名字?怎么颁奖?”
    郑书记就说:“是你们那石冲小学的,第一名石青玉,第二名尹兰舟。奖状在我这里。这两个孩子考了史无前例的高分,这是你们的骄傲啊,我建议你敲着锣鼓把奖状送去,庆祝,庆祝,我和你们一起去,我想见见这两个孩子。”
    严卫东一听“石青玉”三字,就条件反射似的来了气,“郑书记啊,石青玉不能算,她家里是地主,外公外婆是土匪,这样的反革命狗崽子怎么能混进革命队伍?”
    郑业文听了很是惊讶,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事,不过他觉得这有什么小题大作的呀,一个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觉得自己还是坚持一下,发现人才是自己的本职,他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于是他说:“小严啊,你不愧是革命闯将,政治觉悟高!不过我觉得,她的祖上是反动派,并不代表她也是反动派啊。这个孩子思想红,作文里极力赞美刘胡兰的革命精神,还要向英雄学习,是自觉追求进步的,——就是反革命也是可以改造的嘛,我们的革命队伍里很多同志都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做贡献……”
    郑业文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卫东打断了,“郑书记,您是我的领导,也是革命的老前辈,您的思想很危险呀,您怎么能替反革命分子说话?他们的气焰嚣张着呢,这样的人,要把她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才对。人常说,身体不好是废品,学习不好是次品,思想不好是危险品呀。你怎么看上了危险品?当然,这个丫头长得是有点模样,但不值得您冒这个险呀。如果您还坚持的话,我也没话说,但我要把实际情况上报到上级,我不能让我的革命队伍里隐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郑业文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撂下了电话,越想越觉得窝囊,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堂堂的区委副书记,怎么轮到这个王八蛋教训?他严卫东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靠出卖自己老丈人出的头?仗了谁的势了?而且还污蔑自己是看上了这个丫头的姿色了,什么话嘛,混账!我见都没见过她,哪来的“看上”?
    郑业文咬了咬牙,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扳过来这个艄,他这四五十年白活了,狗东西,小人得志,你等着瞧!
二十二
     呵气成冰,天冷得奇特,一场大雪又铺天盖地,扬扬洒洒。章道成正缩着脖子,裹紧了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做着风雪夜归人。风如刀,割着他的老脸,雪不时地钻进他的脖子里,路陡滑崎岖,他踽踽独行,又冷又饿,感到骨头缝里都快要结冰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好像特别受到了眷顾,大喇叭隔不了两天就通知“石冲大队书记听到通知后速来公社”,他就得赶紧去。十几里积雪的山路,走去要花小半天,到了公社,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大部分部门都已下班,天冷,无事,很多人没到点也溜了。幸而遇到没溜的,他就问是谁找他,什么事,但很多人都说不是我,不清楚;再问,就说你去问广播员。可是广播员哪里找得到?他就硬着头皮去问严卫东,办公室的人回答“严主任视察去了”“严主任开会去了”,他只得在办公室呆坐着,等候那找他的人自投罗网。可是好几次他等到了晚上,公社的人差不多都下班了,办公室委婉的或直接的下逐客令了,找他的人也没来,他只得连夜无功而返。一来一去,身心俱疲。
    终于有一次,严卫东披着军棉大衣,喝得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一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似的说:“哟,老章啊,瞧我的记性!是我找你。唉,事太多了,看我都忙昏了头了,一到年关,大大小小的哪一件事不要我操心?我是要问你,你那样板戏排练得怎么样了啊,我找你来就是放心不下这件事,年后就要汇演,我得密切关注你的进展。你汇报一下吧。”
    章道成正饥肠辘辘,一听这话,一下子就明白了,连日来严卫东不过玩了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明显的烽火戏诸侯,还假充什么一本正经?要报复,就来明的,有必要耍这样的小手段吗?他内心充满了屈辱,充满了愤懑,更充满着一种绝望后的彻骨的寒气,他觉得自己曾经在他身上那样押宝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不值。章道成难过得要哭,可是看到严卫东眼神里幸灾乐祸的蔑视,他反而挺了挺腰杆,显示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哦,严主任是问样板戏啊,您下令撤了李铁梅,还怎么排?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回去好好物色李铁梅的人选,尽最大努力……”
    “不是最大努力,是要全力以赴!样板戏演得怎么样可是与大队干部考核,与返销粮、副食品等的计划挂钩,你排练得不好,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到时候我可是六亲不认的……”
    “呵呵,这话我信,这可是您一贯的风格,您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该怎么办,随您的便好了。”章道成说完,头也不回,脚步踉跄地地消失在暮色阴沉的风雪里。
    严卫东并不计较章道成话语里的讽刺,他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老小子,跟我过不去,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不看你以前的那点乖巧,我就叫你横尸雪野!不但是你,我手下的那几个副职,先前哪个不是张牙舞爪的,还不是给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前几天区里的郑业文想抬举那个臭丫头,我说不行,他不也是乖乖的放弃了?今天早晨还打电话向我示好,不排名次了,防止学生走白专道路。看人家多识相,对付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严卫东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敌人绝不手软,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所以他总是告诫自己一定要磨快牙齿,隐忍潜伏,瞅准机会,猛扑上去,一口咬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位置。那个臭丫头,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先暂时养着,省得狗急跳墙,谅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是,正所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孔雀开屏,露出的是丑陋的屁股。严卫东平时刻薄寡恩,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也同时树立了自己的敌人。当初马万里手下有一个副书记,扶正的希望非常大,可是严卫东打倒了马万里,这个副书记就被他百般挤兑,成了每天只能开开关关办公室的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人,类似的情况还有好几个,很多人自然像他对付马万里一样的隐忍潜伏,伺机而动。而他自己却被一时的前呼后拥阿谀奉承冲昏了头脑,自鸣得意,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觉。更为致命的是他的色心,他以谈工作、交流思想、帮助进步为名,到处拈花惹草,不仅是天涯芳草,连窝边草也不放过。早先时,一个文教干事的老婆在食堂帮忙,被他谈了一次工作,回去就上了吊。据说是因为偷了食堂的米面,自绝于人民。那个文教干事曾怀揣利刃,跟踪了严卫东好几天,最终实在是舍不得他自己的几个泪水涟涟的孩子,才打消了复仇的念头。马万里被送到了干校,马万里的女儿一夜之间不知所归,严卫东宣说是跑了,究竟如何,成了谜。独身的严卫东大权在握,变本加厉,乐此不疲,而这恰恰也是当时从政的大忌。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因此,一旦有人瞄上了他,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现在郑业文就瞄上了他。
    郑业文本来是与世无争的,那天他一气之下想要好好教训严卫东,但事后冷静一想,觉得很没必要。毕竟严卫东嘴里说的都顺应当时潮流,义正词严,冠冕堂皇,自己所主张的才是逆流而上,因此弄不好自己就会栽大跟头。君子惜命,不立危墙,明知危险,就要知而慎行,意气用事,本身就不是明智之举。虽然严卫东对自己很是失敬,但严卫东属于小人得志,正是社鼠城狐,弄不好自己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划不来,退一步海阔天空呢。再说,那个叫石青玉的学生,虽然成绩不错,埋没可惜,但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埋没的又何其多哉,自己能拯救得了吗?自己对这个学生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犯得着为她冒险吗?因此,郑业文自己劝劝自己,打算就此罢了。
    可是第二天,他就接到县革委会一个好朋友的电话,向他透露说有人举报他政治觉悟低下,企图给反动派翻案复辟,走白专道路,更含沙射影说他保举的女孩子秀色可餐,好朋友提醒他要立即偃旗息鼓,别惹祸上身。郑业文很是惊讶,在感谢好朋友之余,不免对严卫东重新燃起了痛恨,那要教训严卫东的念头又一次疯长出来。
    郑业文考虑再三决定先给严卫东打电话,他说:“小严啊,很是谢谢你啊,你那天和我说的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啊,我老啰,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了,幸亏你的提醒才使我免犯错误。哪天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喝一杯,好好谢你!那考试取消设奖了,真险啊,我差点就丧失了立场原则了。真要感谢你!万分感谢你!另外,老哥给你透露一个消息,听说区里要扩大编委,你年轻有为,很有希望啊,如果叫我推荐的话,我就推荐你了。小严啊,你要好好努力啊……”这个电话让严卫东很是得意,最起码没人敢打石青玉的主意了,石青玉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私下地郑业文却紧锣密鼓,调动了对严卫东的一切不利因素,一封封材料渐渐汇集,一双双眼睛暗中盯紧了他,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撒开,真是万事俱备,只欠时机。
    青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枚小石子还会荡开那么大的波纹。 她每天除干家务外就无所事事。学校里每天依然锣鼓铿锵的,戏还在排练,但自从章道成来找过青玉父亲一次后,父亲就叫她不要去了,也没有人再叫她去。她依稀记得章道成是怒气冲冲来的,他责怪青玉父亲不该那么冲动,让他左右为难不好做人,想要挽回局面,那就是带着你父女俩去给严主任赔礼道歉,还不知道严主任会不会原谅你们呢。可是青玉父亲说,决不道歉!丫头书不念了,戏也不演了,章书记你另请高明吧。章道成就没有再来。
    倒是尹兰舟来过几次,第一次来问青玉为什么不去唱戏了,青玉就说家里忙,没时间,父亲不让去了。第二次来,尹兰舟怀揣着一本大厚书,那是趁着尹光明天天去学校无暇顾及书房的机会偷出来的,尹兰舟想,偷得不容易,干脆就偷本大的,足够青玉看上一段时间的,于是就揣着一个单行本的《水浒传》,告诉青玉,别着急,慢慢看,不弄坏了,看完再悄悄还回去,爹不会发现的。
    这本《水浒传》让青玉的时间一下子丰满起来,让她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也根本无暇顾及将来。日子就在一章章书中翻过,等到书翻完了,青玉就从头再翻,终于就翻到了过年。青玉瞅准时机,在年前两天将书还给了尹兰舟,尹兰舟又在年的前一天给她揣来了一本《西游记》。
    年和以往一样,在寒冷而黯淡的光景中度过,只有林大爷来报喜,说虎子生了小虎子了,家里才着实高兴了几天。
    一切都是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青玉感觉到浑身不带劲,可是她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正月好像还没过几天,青玉的《西游记》还没翻到一半,有一天,尹兰舟非常兴奋地跑来,说:“石青玉,章书记说严卫东给抓起来了,你也许又能当李铁梅了。”
二十三
    严卫东可以说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局中,被抓得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因为年后样板戏要汇演,各大队的戏都在紧张排练。一个大队就来向严卫东请示,想借用公社礼堂进行带妆彩排,他们排练的是《白毛女》。这个大队书记怕自己的面子薄,就请来了那个叫李扬的副书记说情,本来借用公社礼堂彩排的主意也是李扬给他指点迷津的,李扬当然就一口答应。李扬于是就带着那个大队书记来找严卫东,送了两瓶好酒,说要敬请严主任亲临指导,李扬还说:“严主任,那演主角白毛女的是我的表妹,求您领导无论如何给我个面子,让她把戏演好,演好了也是为严主任争光不是?”严卫东本来不打算答应,八个大队都到公社来彩排,那年还要不要过了?再说大家都在过年,谁来值班?但一想到这个李扬从来没求过自己,而且演戏也是执行自己的指示,演好了的确于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还是卖个人情吧。他说,行,下不为例哦。另外你还要把值班人员安排好,注意安全,防止阶级敌人趁机搞破坏。李扬赶紧说:“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听从严主任的伟大指示,坚决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严主任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指导我表妹演的戏,让她能有所提高。”
    彩排定在正月初七晚上,严卫东被盛情邀请观看演出 。   
    从剧组进入公社的那刻起,严卫东就感觉有一个人老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团火,像一树的桃花,灼烧了他的眼,灼烧了他的心,让他视线离不开了。当红衣绿裤、打着长辫的喜儿,像一团火,在舞台上袅袅舞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坐在第一排的严卫东已恨不得走上台去把这团火捧在手里,焐在怀里。更为销魂的是喜儿那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哎来到。风卷那个雪花,在门那个外,风打着门来门自开,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严卫东就情不自禁地小声接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哎~~扎呀嘛扎起来 。” 他恍惚中就成了杨白劳,醉得难以自持了。
    彩排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严卫东亲切地与演员握手,祝贺他们,说获奖的希望非常大。尤其握着喜儿的手说你简直就是真的喜儿,要好好努力呀,要不辜负党的培养,不辜负我们大家的期望。
    剧组回去的时候,李扬就说:“表妹,夜深了,天冷,你住我房间,我回家去。明天早晨我和你嫂子一起来叫你,我们一起去给姨妈拜年。”严卫东也说:“对对对,晚上有人值班,这是公社机关,安全得很。”喜儿就住在李扬的房间里。
  还没到半夜,严卫东就去敲门,喜儿问:“谁?”严卫东就说:“我是严主任。”喜儿说:“哦,严主任啊,我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说吧。”严卫东说:“今晚看了你的戏,我兴奋得睡不着,我觉得你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我得赶紧跟你说说。你把门开下,就几句话,我说了就走。”喜儿就拉亮了灯,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子开了门。严卫东进得门来,赶紧说:“你上床去,别冻着。我就坐着说。”严卫东就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说戏,那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坐在被窝里的喜儿,喜儿被他盯得霞飞两靥,更是娇如芙蓉,看得严卫东直咽口水。就在这时,电突然停了,房间一片漆黑。严卫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嘴上却说,该死的电,我给你拿火柴点灯,一面就摸索着扑上床。还没贴近喜儿的身,就听见床后的一个脸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就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喊:“有贼!”严卫东给喊得心慌意乱,拔脚就往外跑,——可是哪来得及?门被踹开了,进来的人揪到一个黑影就一顿好打。严卫东连声说:“错了!错了!我是严卫东——”“贼骨头,还敢冒充,坏我们严主任的名声,给我好好打!”那喜儿在床上更是趁势嘤嘤哭泣,喊救命。就有人说:“原来还是个采花贼,打死这个臭流氓!”严卫东被打得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临了被捆得像一个粽子,扔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有人喊:“锁好门,别让他跑了,赶紧报告县公安局,就说抓到了一个强奸犯。”
    县公安局很快来了一辆吉普车。待众人打开门,看到满脸是血已经说不出话来的严卫东,有人故作惊讶:“怎么真的是严主任啊,早知道是他,我们就不抓了。”县里公安就说:“糊涂话!能这么没原则?”
    一时不可一世的严卫东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严卫东被抓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整个银杏公社传播着,墙倒众人推,各种污水——是他的或不是他的,都一起泼向了他,大家都奋勇痛打落水狗。街头巷尾,只要有几个聚在一起的,议论的几乎都是他,冷清的年的气氛似乎因为他而热闹起来,严卫东的下台比上台影响大多了。更多人关注的是,谁将是银杏公社的新的领导?李扬以受害苦主的身份,备受人们的同情,因为人们一说这起事件,说的都是“李扬的表妹受到了欺负”,说到最后差不多是“李扬受到了欺负”,李扬就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遇到熟人安慰,不仅义愤填膺,有时还能挤出几滴眼泪来,于是严卫东就再一次受到切齿的诅咒。李扬还一次又一次往区里跑,甚至往县里跑,代替表妹诉说苦情,弄得上级领导心里都很难过,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弥补他心灵的创伤,大家一想起他在马万里当政时的表现,觉得真是骊珠蒙尘,因此,当郑业文在区组织会议上倡言以荐,差不多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响应,李扬尽管百般推辞,说不忍心让人觉得自己的位子是拿表妹的清白换来的,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成了银杏公社的“新一把”。  
    尹兰舟来告诉青玉的时候,正是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先是章道成得到消息,他兴冲冲赶到学校告诉尹光明,说公社现在群龙无首,还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样板戏暂时歇几天,大家先快快活活地去过年,把精神养足了再说。尹光明就叫儿子赶紧来告诉青玉。青玉对严卫东虽然印象不好,但对他的了解还不很多,觉得他与自己很遥远,对他被抓也没有表现出大快人心的样子,只是本能感觉到自己能否上学与他被抓很有关系,于是对上学又萌生了新的希望,能不能演李铁梅还在其次。大家都静观事态的发展。
    李扬上任前第一件事就是秘密拜见郑业文。郑业文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浓墨淋漓地写着一个条幅,李扬到了,那条幅刚写好,“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李扬就说:“郑书记真的好字!字如其人,苍劲刚直而又含蓄不露,沉着大气,您这墨宝送给我收藏吧。” 郑业文说:“见笑了,闲来无事,信手涂鸦,哪称得上墨宝?这只是我自己玩的,你如果喜欢,哪天有时间我给你写幅领袖诗词,这个就罢了。”二人就喝茶闲话,渐渐地就谈到工作上,李扬说:“郑书记,大家赶鸭子上架,把我送到那么重要的工作岗位,我才疏学浅,这不是给我罪受吗?我惶恐得很,生怕有负众望。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您看,我这工作应该从哪儿入手呢?”郑业文就看着李扬,微笑不语,看得李扬脸都红了。李扬问了几次,他才说:“呵呵,既然蒙你看得起我,我就聊呈浅陋,仅供参考哦。依我看,你当务之急是要肃清流毒,巩固革命成果,防止敌人反攻倒算;其次要有惠民措施,赢得人心。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么?还有,我要提醒你的是,凡事不可锋芒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牙齿比舌头硬,舌头永在,牙难持久;记住一个道理:邪不压正。嗯,今后也不要来我这里了,我送你一个功德,你那公社石冲村有两个读书优秀的孩子,其中一个叫石青玉的,因为成分不好很受了压制,你想着怎么给她拔尘。小民怀恩,对你只有好处而无一害。还有那样板戏的排练,是全县乃至全省的运动,你要继续进行下去,这些都是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工作,是马虎不得的。”
    这番话让李扬对这个其貌不扬小老头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真真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扬连连答应,满心欢喜告辞赴任去了。
    要打春了,空气清冽而又湿润,李扬走在路上,格外感到身轻气爽,遥看那苍山负雪,红日朗照,更感慨万千: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他走着走着,情不自禁地背诵起毛主席的《沁园春雪》来。对,下回就叫郑书记给我写《沁园春雪》,用狂草写!
[quote]语言质朴,饱蘸真情,透过时空隧道,再现儿时乡情。依稀记得朱自清的《背影》,鲁迅的《社戏》,也是看似平凡的篇章显现伟大艺术,感觉版主大家范儿。呵呵。
[size=2][color=#999999]风轻 发表于 2012-6-2 23:08[/color]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51950&ptid=22083]http://dbssk.5d6d.net/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宝贝:先看完,再发表意见,再给点建议。这小说梗阻,到26章就没法写了。发到20章,囊中羞涩。你把它写完!
[quote]情节起伏跌宕,好看!
[size=2][color=#999999]刘光荣 发表于 2012-5-26 22:45[/color]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50383&ptid=22083]http://dbssk.5d6d.net/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quote] 39# 推窗望月 [/b呵呵 ,我想续哦,哪来你那文笔文思啊,狗尾续貂成吗?
[size=2][color=#999999]风轻 发表于 2012-6-3 10:43[/color]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52034&ptid=22083]http://dbssk.5d6d.net/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我的构思是:青玉,明线;外婆,暗线。交织反应两个时代风貌,表现方方面面凡人生活和小人物的奋争历程。青玉的形象和外婆似而不似,我决不让青玉重蹈外婆的不幸。宗旨是要让石璞最终成玉。你顺着这个思路去写,也许就与原来的合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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