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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3 23:15 编辑 [/i]
(五)
青玉每天带着弟弟,热盼着父亲兑现给她的口头许诺,让她上学去。
父亲的话,点燃了青玉心里的一个炽热的火种,这火种的灼烧让她痛苦,让她焦渴。
青玉每天更殷勤地做事,似乎要用自己的努力来讨好父亲,来提醒父亲。她每天盼望见到父亲,一见到父亲就向他投去热辣辣的目光。可是父亲的眼光总是躲闪,总是飘忽。
院子里的桃树飞谢了最后一片花瓣,又结出了满树毛茸茸的绿桃,而青玉上学的花蕾始终也没能绽放。
青玉的心就渐渐地冷了。
10岁的青玉文文静静的,总是默默地做事,好像不怒不争。但她心里有数呢,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丫头”,庄子上上学的“丫头”没几个,“上学”也许只是父亲一时激动而幻出的一个美丽的泡泡罢了。
她更沉默寡言了,除了有时向上学的孩子投去一瞥又一瞥艳羡的目光,除了有时还站在学校的窗台下面望着教室,除了每天形影不离地带着弟弟,就再也没有了什么过人的表现。
青玉的父亲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心事?那天丫头的表现,让他意想不到,让他一个死灭了的梦在心中瞬间复活。
他比女儿更能感受这梦啮咬心肺的痛楚。当年他自己是多么的热切!到桐城中学上学要翻20多里的山岭,他每周一趟,回家讨回一罐子咸菜,做一周下饭的菜。有一次他翻到山岭上,一不小心菜罐子滚落到了山脚,他就吃了一周的白饭,可这不算什么。最多的是孤身一人走到山岭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行的路,密林深处不时传来鸱枭瘆人的怪叫,甚至有时还有狼嚎,十几岁的他常常吓得发抖,可这也没能动摇自己的热念。而因为最后交不起每学期三块多钱的学费,爷爷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才让他彻底心死。他在山岭上呆了两天两夜,对着山林大笑大哭,家里人都以为他疯了,庄子上人也都以为他疯了,只有他自己认为他比谁都清醒,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大家都觉得他在山岭上中了邪,这直接影响到他后来的婚事,附近是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一个“精神病”,于是青玉爷爷在几十里的山外用三担玉米作聘礼,连哄带骗给儿子娶回了一字不识的青玉娘。
现在丫头热辣辣的眼光不是和当年自己的一样?
但眼下家里艰难呢,弟弟少不了一个人,青玉的母亲又要生了,丫头能帮不少忙。再说,毕竟是个丫头啊。父亲不能保证让丫头的书能读下去,与其让丫头承受着梦想半途夭折的痛苦,不如就狠狠心不让那个梦诞生。
父亲看着怯弱不胜、干净清爽又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心里很不好受,他躲闪着青玉的目光,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一下青玉。
有一次,青玉领着弟弟迎面向着父亲走来,青玉看见了父亲,却低下了眉眼,父亲心里就一痛。他对青玉说:“丫头,等到我们在生产队不超支了,我就和老师说去。”父亲用的是缓兵之计呢,他家哪年不超支?
可是青玉的眼睛却又亮了。 父亲的话让青玉又燃起了希望,她知道不超支了,就是要多挣工分。家里大人们都在干活挣工分,也许明年就不超支了,那时自己就能上学了。青玉就留了心,就想着怎样帮家里能挣更多的工分。
转眼到了五月底,油菜、麦子都收完了,生产队号召打秧草(是给田里追的绿肥,只要是绿色的野草青蒿都可以在田里沤烂了做肥)。打秧草不是一块儿干的,是各家各户单独打,过秤称,以重量计算工分,庄子上的人男女老少都逮着了机会,疯狂地去打。
青玉觉得帮家里挣工分的机会来了。她拎着篮子,领着弟弟,在地头沟边寻找秧草,一篮子一篮子打回家。青玉心里憋着一股劲,近乎疯狂,一天打下来,比小姑都少不了多少,家里人都没想这个文静的丫头这样泼。很快附近就难以打到了,青玉就带着弟弟上了一条大埂。这是一条一人多高的大埂,埂上是通向庄子的小路,埂下是生产队的麦地,麦子已经割了,那地里就剩了浅浅的麦茬和裸露的石头。可是那埂的半腰处却青蒿茂盛杂草丛生,似乎是被征讨大军忘却的边缘地带。青玉暗自高兴,她叫骏儿在路中间捉蜻蜓,自己俯下身子,一把一把从埂下够着秧草。有一棵青蒿长得特别高大,有好几斤呢,立在那里很招摇,青玉就想“这是工分呢”,就去拔,使劲地拔,青蒿没动,可是她自己却倒栽着一下子跌下了大埂,她的头碰到了石头上,血流如注,昏了过去。骏儿正在全神贯注捉一个红尾巴的小蜻蜓,突然听到“咕咚”一声,回头一看,不见了姐姐, 吓得大哭着就往家跑。父亲正好送一担秧草回来,骏儿哭着说不出话来,只拽着父亲的衣角跑向大埂。父亲从埂底抱起了青玉,用手摁住了青玉流血的窟窿,飞速地奔向医院,在路上,父亲一遍又一遍大声呼唤着“丫头”,青玉在父亲的怀里慢慢睁开了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我能挣工分了。”父亲的心顿时如刀绞般的疼痛,他抱紧了青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的儿呀,爹拼了这条性命,也要送你上学去!”
青玉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学校,但前提是带着弟弟一起去。父亲跟老师求了情,让青玉带着弟弟半途插班。
父亲还费了很大的心从别的学校给青玉找到了一套课本,并用铅笔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石青玉”三个字。
青玉把课本抱在怀里,贴紧在自己的心口,她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圣的东西,她要像珍惜自己的那个玉坠一样地去珍惜它,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一个字也写不来,但她想我会认得,我会写来的。
她决定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写起,照着父亲写的字样去写。青玉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得到了一盆美食,一下子埋头进去,拔也拔不出来,下课了,她还在那写呢。她的手很不听话,铅笔比平时拿的扫帚重多了,也根本不知道笔画笔顺,照葫芦画瓢的三个字歪歪斜斜,缺胳膊少腿,但她不知道。
老师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孩子与众不同,这时候批林批孔正如火如荼,孩子们大多只知道唱“打到林彪孔老二”,只知道疯玩,这个小丫头下课都在那写,真难得。老师就手把手地教青玉,一横一撇一竖一折,在田字格中间写,一个字有多少笔,一遍又一遍教。
青玉终于写对了自己的三个字,而且越写越端正,她看着自己亲手写的端端正正的“石青玉”,无比骄傲,大声对在身边叠飞机的骏儿说:“骏儿,我不叫丫头,我叫石——青——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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