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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二十一~二十三)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6-3 10:06 编辑 [/i]

青玉

(一)
                   
      5岁的青玉正坐在门槛上看云。
      每天早晨,大人们起来做活的时候,青玉就被顺手拉了起来。衣服是自己穿的,扣子扣漏了,扣斜了,甚至于有时穿丢了一条裤腿,一只袖子,都没关系,没人在意她,大人们忙着呢。她就像一只睡眼惺忪的猫,毛发蓬松着,可能上面还粘着破絮疙瘩或草屑,然后不声不响地坐到门槛边上去,——不能坐在中间,那会挡路的,——去托着腮看天。
     她5岁了,家里人都叫她“丫头”,庄子上人也叫她“丫头”,她也就觉得自己就叫“丫头”。“青玉”是外祖母给起的名,外祖母不常到青玉家来。外祖母要来了,就拉住青玉的小手叫“青玉”,外祖母从来不叫她“丫头”,外祖母只叫她“青玉”。但青玉常常反应很迟钝,老要好半天才意识到“青玉”是叫她。家里人也几乎忘了她叫“青玉”,“青玉”这个名字也只有外祖母来了才被复习那么一两次。
     青玉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天,看天上的云。她特别喜欢看三月的天,像今天早上的。院子里的一棵桃花正开得欢,在半空中浮成了一朵彩色的云霞;东边的天空是青烟色的,干净得很;山上的树还没有全绿,远远看去也就有几处点点的绿意,像小溪里的一团一团的青苔;最有趣的是那白云呢,一丝丝,一丝丝地从山洼里飘出来,再缠在山顶上,再飘到天上去,飘到太阳起来的地方,云就变了,白色的就变成红色的了,红色又连成片了,又连成团了,就像院子里的桃花了。青玉就看得怔怔的,眼光里就有了呆相,一线口水晶亮亮地挂在嘴角,她不知道要去擦。十三岁的二叔正在院子里忙着训练他的兔子,那是从山上捉来的一只不大的野兔,黄褐色,用绳子拴着牵在二叔的手上。二叔用麻秸做了一个小板车,挂在兔子的脖子上。二叔命令兔子拉板车,用苎麻做的鞭子把兔子抽得一蹦一蹦的。可这个都没能将青玉的眼光拉回来,青玉还在那眼光直直地看天。
      青玉似乎觉得今天早上有什么地方和往常不一样,老有人在她坐的门槛上进进出出,母亲房里似乎传来母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叫。但她不管,也没人要她管,她也就仍旧坐在门槛上看她的天。她正看呢,红云变成金云了,那太阳正从山头一点一点的爬上来,最后似乎一拱,像个大金蛋,全出来了。——就在这时,青玉被人猛地抱了起来,小脏脸上还被人香了一口,有人大声对她说:“丫头,你妈给你添小弟弟了!”青玉定睛一看,是父亲。青玉没反应过来什么小弟弟,只感觉到父亲刚才香的一口很用力,她的小脸痒酥酥的。
      青玉在父亲的怀里感觉到很不自在。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很少抱她,更别说香她了。
      青玉的父亲二十七八岁,瘦长脸,脸颊两侧布着几颗白白的麻子,这是他小时候过天花留下的痕迹。据说那场天花来得厉害,差点要了父亲的命,不但给他破了相,还给他留下一个哮喘的病根,干不了重活。但父亲好像极聪明,脑子好使,读书的时候是出名的。那时全大乡高小毕业生只有两个考上了桐城中学,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要不是家里太穷辍学,父亲可能就像他唯一的同学一样,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做了教书先生或者干部了。要是那样该多好呢?青玉就有了一个做公家人的爹!可是,要是那样,父亲会娶了一字不识的母亲,还会有青玉,还会是青玉的爹吗?谁知道呢!
      青玉的父亲清清秀秀的,衣服很旧甚至打着补丁,但干净,在周围一群蓬头垢面的人中间,就显得鹤立鸡群。父亲讲究呢,见不得脏,又有点眼高于尘,因此对时常噙着手指拖着鼻涕的青玉看恐怕也懒得看,别说抱和香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青玉有点迷糊,有点受宠若惊,挣了挣,但还是乖巧地贴近了父亲的胸膛。既然抱了,就让他抱着吧。
      青玉在父亲的怀里,随着父亲的脚步,一阵风地来到了母亲的房里。母亲房里有好几个人。奶奶正在母亲床上用一个旧襁褓包裹着一个四肢乱舞红红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正闭着眼,扁着嘴尖声叫呢。父亲就对青玉说:“丫头,这就是你弟!咱们丫头有弟弟喽。”父亲拉着青玉的一只手,要她去摸一摸那个小东西,可是不知怎的,青玉感到很害怕,她犟出了自己的手,返身又扑回父亲的胸膛,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前,再也不肯看那小东西一眼。“这丫头,傻呢。”奶奶的语气充满着怜悯和无奈。父亲也无奈地把青玉放下地,青玉就一溜烟跑出房门,靠在门框边上,背对着大家,再也没了什么反应。
     青玉比起同龄的孩子要显得瘦小,像一缨恹恹的萝卜,不爱说话,整天到晚无声无息的。早上大人们洗脸的时候,不管谁,遇到了就顺便给她洗一把;三餐吃饭的时候,不管谁,看到了就顺便给她的小竹碗里盛一碗。她吃饭的时候,自己吃一半,鸡吃一半,她爱看鸡吃饭点头的样子,就老把饭故意丢在地上看鸡吃。头发有谁给梳就梳,没有谁梳,她就散着。她不哭不闹,在哪儿一呆就是半天,等到大人们好像突然想起来,张扬着叫她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就出来了。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爱盯着看,一盯就忘记了自己在哪儿,眼光就不太灵动,为此家里人暗暗担心呢。青玉胆儿尤其小,一只毛毛虫在树上匆匆地爬,她看见了就害怕,就跑开几步,远远地看着;大公鸡要抢她的饭,伸脖子瞪眼,装出发怒的样子,她也吓得不行;家里谁和谁争吵,高声大气的,她更是吓得发抖。刚才那个红红四肢乱舞的小东西,让她产生了联想,她想起了不久前爷爷在破箱角捉到的一窝老鼠,也是红红的,四肢乱舞,不过比眼前的小东西小得多。她看到爷爷把那一个个红红的老鼠狠命得摔在墙根上,皮开肉绽,血糊糊的,她吓坏了,做梦都怕。父亲要她去摸那个乱动的红红的东西,她脑子是那么迅疾地产生了联想,靠在门框上,小小的心还兀自乱跳呢。
      不过,父亲说那是她的弟弟。父亲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还抱了她,还香了她,大概那弟弟就不同于老鼠吧。有了弟弟也要来好多人了吧,庄子上梅梅家生了弟弟,就来了好多人。外婆会来吗?青玉突然间就想念起那个只叫她“青玉”的外祖母来了,弟弟给她带来的惊吓渐渐地被外婆的慈祥遮盖了。“有弟弟也好吧,”她想,“外婆会来的。”青玉靠在门框上痴痴地想,小小的心里蓄着一汪水,满满的都是对外婆的期盼。
[quote]好啊,这是我们论坛第一个长篇。加精欣赏!
[size=2][color=#999999]松山居士 发表于 2012-4-26 23:05[/color] [url=http://dbssk.5d6d.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1196&ptid=22083]http://dbssk.5d6d.com/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呵呵,松山站长在啊,这是我去年半年写着玩的文字,今年忙了,搁住了,写到了第二十七章,等到闲下来再把它写完。没什么艺术性,发上来博大家一乐呢
[quote]在一个帖子发吧,分散了,不能个个都加精的我也写过一个长篇,写完第十一章的时候,来到大别山诗刊论坛,从此搁笔了,转而写诗了。乃至将散文都放下了。可是,每年我都会关注微型小说年选,以及名家小说集。
[size=2][color=#999999]松山居士 发表于 2012-4-26 23:47[/color] [url=http://dbssk.5d6d.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1227&ptid=22083]http://dbssk.5d6d.com/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哦,谢谢关心。在一个帖子里怎么发?每次接着后面粘贴吗?

青玉(二)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4-28 15:48 编辑 [/i]

新的一天开始了,风还是那样的轻柔,太阳还是那样的明媚,云霞还是那样的变幻,青玉也就还是那样看天、看云、想外婆。
院子里的桃花蜂闹嘤嘤的,有的花瓣已经悄然飘落。青玉就把那落下的花瓣捡起来,装满了自己的小口袋。姑姑——青玉有两个姑呢——有时高兴了,就把花瓣揉碎了给青玉染指甲,还把一片花沾了唾沫贴在青玉的额上。
      家里可是明显忙碌起来,不但家里,整个庄子都似乎跟着蠕动了起来。
      青玉生长的庄子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座山背西朝东的一面。这座山的对面还是山,这些山不很高,不是峭壁嶙峋的怪异,而是带有南方山头常有的那种圆润和妩媚。山脚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常年流水淙淙,喷珠泻玉。这二三十户人家基本都一个姓,属于家族式群居,细数都可能没出五服。青玉的祖辈是长房,因此庄子上的人对于青玉来说几乎都是长辈,很多年轻人,甚至抱在怀里的或睡在摇篮里的,一叙起来都是青玉的爷奶叔姑,稍微上了岁数的就可能比青玉长上好几辈。青玉常常弄不清谁是谁,谁该怎么叫,好在大家并没有把青玉当做一回事,弄不清也不要紧。
       庄子上人日子过得都有点艰难,单从房子上看,除少数几家是小瓦顶青砖墙,大多数都是夯筑的土墙茅草屋顶,房子矮趴趴黑乎乎的,很多墙龇牙裂嘴,一副不打自招的样子。人也没几个水灵,出来的人常像笼罩着一层雾,看得不甚鲜明,倒是有不少人面有山色,多少与眼前的山相谐呢。
       但庄子上人亲,从没有谁怎样怨毒地想着去害人,大家偶尔有了矛盾,高声大气地说几句,甚或打一架,说完了打完了,也就啥事没有了,从不记仇。要是谁家有生老嫁娶,或者谁家有特别难过的关,那么一家的事也就是大家的事,没有不来帮忙的。
       这不,青玉弟弟的降生,因为是这一户孙子辈的第一个男丁,不但青玉家人喜笑颜开,连庄子上的人也显得高兴。各家各户带些贺礼来道喜呢。礼物都寻常,或者用葫芦水瓢端着10个鸡蛋,或者拿出家里珍藏的二尺红布——给孩子做肚兜,或者用红纸包上两块钱——这是很重的礼了,鸡蛋5分钱一个呢。来的多是妇女,高高兴兴的,放下礼物,说些“拿不出手”之类的客气话,再到产妇房里看一看婴儿,说“这孩子,饱鼻饱眼的,福相”,有少数的还要特地看看孩子的小鸡鸡,仿佛要验明身份。一个庄子都因为这个小东西的到来而显得有点激动。
      青玉的奶奶可忙坏了。
      这是一个蹙缩干瘪的小老太太,50多岁,不多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粑粑髻,像一个薄薄的柿饼。她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蓝染败色的大襟褂子,黑色白腰的大腰裤子。这种裤子很肥大,穿的时候将白腰在脐上一对叠,再用布带子系上,走路的时候,裤腿随风摆舞。奶奶本来就瘦,两条细腿在肥大的裤腿里几乎看不到。
      本来青玉的母亲很能干,许多事都是拿得起的担得动的,平时是家里的主力,可是现在母亲在月子里,要奶奶服侍,还有点母以子贵的仰仗呢。奶奶一下子没了左膀右臂,还要平添出许多事来。不但要准备一家人的三餐,还要待人接物,每一个来贺喜的人都要客客气气的应酬,更重要的是给那个小家伙打褓、放褓、洗尿片。于是家里能被派上用场的人都用上了,——当然不算爷爷和父亲,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奶奶常常站在那儿拖长了音调喊:“克富,克贵,克英——”奶奶喊人的时候,喊一个老是顺带上另外的几个,让人搞不清她到底要喊谁,于是叔叔姑姑们都装佯,惹得奶奶就一遍又一遍地高声拖长了声调喊。这近乎张扬的声音在不大的村子里回荡,让人弄不清青玉奶奶是真忙呢还是夸耀。
      青玉的价值现在也似乎一下子被发现出来了,她能装灰袋,倒灰袋。
      每天傍晚的时候,奶奶就会喊:“克富,克贵,克英,丫头——装灰袋!”这个时候,叔叔姑姑们往往都可能还忙着其他差事呢,最后只有青玉不声不响地站到奶奶身边。
      奶奶就递给她一个旧布缝的袋子,叫她到一个装着草木灰的破箩里装灰:“小心着装,别装石头,硌着你弟!”
      青玉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抓着灰装进布袋子,很细心,木棍,草梗,石子都捡掉。奶奶则把弟弟从母亲的被窝里抱出来,换掉尿湿的褓被,给他洗干净,再给他手臂腿弯褶皱处拍上香粉,就开始给弟弟打褓了。外面是一块大的用破絮袄剪成的褓被,里面用几层旧布做的单尿片,顶上层就是青玉装的灰袋,扎好口,垫在弟弟的小鸡鸡前,然后由里向外层层裹住,弟弟的两条小腿就裹在多层尿片里,有时连手也裹住,最后用一根很长的带子裹粽子似的从外面缠好,打上结。弟弟就成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
      第二天早上,奶奶会给弟弟放褓,程序是反着的,一层层掰开,最后就是黄绿绿的单片和沉甸甸湿漉漉的灰袋。
      青玉的第二项工作就是把灰袋去倒掉。
      青玉做了几次,很快就轻车熟路,渐渐就不要奶奶拖长声调的叫喊了,到了时候主动就去配合。而奶奶却要去洗尿片和灰袋,再旗子似的晒到门前的竹竿上。
      青玉每天陪着奶奶解开弟弟,束缚弟弟,渐渐地青玉就不觉得弟弟有多可怕了,有时她望着弟弟红嘟嘟的小脸,甚至觉得他很可爱,以至于后来她敢用手摸他了。摸了也没什么,温软的感觉很好。
      母亲受到了很好的待遇,有时是一碗红糖水,有时是一碗糖打蛋。每次母亲喝的时候,都留一点给青玉,青玉喝着糖水,有时舔着碗底没融化的红糖,感觉到了有了弟弟的前所未有的甜蜜,这红糖水无意中就成了她给弟弟装灰袋倒灰袋的奖赏。青玉很高兴,很乐意为弟弟效劳,外祖母只成了青玉脑海里偶尔的闪念,她现在每天记着的就是装灰袋,倒灰袋,喝糖水。
     爷爷和父亲在忙着准备一个个重大的仪式。先要给亲戚报喜,尤其是给外祖母家报喜,要准备染红的鸡蛋和红糖。可是这些东西哪有啊,鸡蛋连庄子上送的勉强还够,红糖就稀缺了,一年一户就一斤糖票呢。还要准备弟弟“洗九朝”的喜宴,庄子上家家送了贺礼,最起码要请大家热闹一天。老父子两愁呢。在谋划这样的大事面前,爷爷明显地要处于劣势,父亲总会出人意料地想出一招又一招,最后统统都能完美解决。于是爷爷自告奋勇地去跑路,当信使,而父亲则在家指挥若定,稳坐中军。似乎万事俱备,只等“九朝”。(待续)
(三)

       弟弟的“九朝”终于踏节而至。
       所谓“九朝”就是婴儿生下后第九天,在当地,婴儿的家人要大宴宾客,举行一系列仪式,在仪式中以给婴儿洗艾水澡最为重要,所以也叫“洗九朝”。“洗九朝”相当于一个生命降生后的新闻发布会。
      要是再早个几十年,像弟弟的“九朝”是要请族长,开宗祠,分昭穆列班祭祀祖宗,祝告天地,然后入谱,丝毫马虎不得的,现在只能因陋就简了。
      在父亲的调度下,庄子上来帮忙的男女采买、知客、借桌凳碗碟、洗涮烧煮,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亲友乡邻数十百人把个寒伧的小院烘托得有声有色,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九点钟,吉时已到,弟弟众星捧月般出场了,一大盆放了陈年老艾的洗澡水已准备好,父亲还在洗澡水里放了大半把硬币,同时准备好的还有从树上摘下的已经捣碎了的皂角——这是特意寻找的,怕买的肥皂伤皮肤,此外还有做“滚蛋”用的煮熟染红了的鸡蛋。
      德高望重的老姑太太亲自施洗。
      给婴儿洗澡,很有讲头的,据说洗得好,婴儿将来一生皮肤都不皴不裂,不易感染,这是技术活,一般人做不了;同时为了图彩头,施洗的人必须是有福之人,还要会唱那口耳相传的“滚蛋歌”。老姑太太儿孙满堂,一生施洗无数,自然当仁不让。
      她用皂角细细地洗着婴儿的每一寸皮肤,全然不顾小东西的挣扎啼哭。洗好后,老姑太太拿来“滚蛋”,在弟弟头上滚动,依依呀呀地唱起了《滚蛋歌》,“滚滚头,骑马弯弓好封侯,金玉满堂盖高楼”“滚滚眉,一生好运紧跟随,平步青云得高位”----老姑太太唱一句,围观的人就齐声喊“好!”,其实很多人围着老太太倒不是为了看孩子,就是为了听她唱,老太太用鸡蛋滚遍了弟弟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地方都有唱词,最后唱的是“滚滚裆,金银成斗粮满仓,郎才女貌娶娇娘”,围观的人心照不宣,“哄”地大笑,紧接着高声喊“好!”,气氛热烈,招得一只小狗也不停地跟着大叫。
      洗完唱完,弟弟从里到外穿上了外婆家送的全新的衣服,像个娇美的小新娘,还戴上了外婆送的一个银项圈。那银项圈太惹眼了,引得众人啧啧称羡。最后弟弟由父亲抱着,拜了天地四方,“九朝”仪式才宣告结束。           而一群半大的孩子则一窝蜂地去摸洗澡盆的硬币,摸到了也是福气呢。
       青玉从来没见过家里有过这么多的人,她早晨起来,懵懵懂懂地等着奶奶喊倒灰袋,可是奶奶没喊,家里每个人好像都忙忙碌碌的。不久她就看到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大多数都不认识。她忽忽的好像无处可去,在哪儿都显得有点碍手碍脚,又怯生,就更加显得茫然无措。最后她踅到桃树跟前,找桃树皮里渗出的琥珀一样的树脂,挖下来,又揉成团,做成了一个小小的树脂球,树脂球棕红色,青玉觉得很好看,外婆到来的时候,青玉正拿着那树脂球对着太阳看呢。
      “青玉,青玉!”外婆连喊了好几声。青玉转过头,眼前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青玉瞬间眼睛就亮了,一下子扑在外婆的怀里。
       外婆是起早来的,外婆家离这里40多里路呢。陪同外婆一道来的,还有青玉的两个叔外公。两个叔外公挑着满满的两大担礼物,有送给母亲月子吃的,十多只老母鸡,还有鸡蛋,红糖、粉条;有送给弟弟的够3年穿的大大小小的新衣服、帽子、鞋,还有绒线。最珍贵的是那只银项圈。东西送来的时候,引起了庄子上人的一片惊叹,没有谁见到出手如此大方的。光那吃的穿的,就足以让人惊讶了,何况还有很多人见都没见过的银项圈!显然外婆为弟弟的“九朝”花了大心思,外婆要好看呢,除了那银项圈有背景外,其他的东西都是她苦心积虑准备的。她借了不少债,也许要花上一两年时间去还。但她愿意这样做,她不愿意在亲家面前丢了脸!

       外婆来的时候,一招眼就看见了在桃树边自顾自玩着的青玉。小丫头穿的还是自己当年送来的已经显小的衣服,头发蓬松着,脸好像也没洗,一双小手脏兮兮的,沾满了桃树脂。外婆心里就一阵发酸,她搂着青玉差点落下泪来。在众人都在应和着老姑太太唱歌的时候,外婆把青玉带到母亲房里,给青玉洗脸梳头。外婆把青玉的头发分成两边,挑了一条发路,在头顶两边对称性的扎了两个发把,又把发把编成发辫,缠了大红的头绳。外婆好像有备而来,她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套红底碎花的新衣服,一双绣着蝴蝶的黑灯芯绒布鞋,衣服上还有两支海绵做成的彩色绒花。外婆把花拿出来戴在青玉的头上。又给青玉换了那套新衣服和鞋,最后,变戏法似的,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个小巧的碧绿绿的玉坠,刻成弯弯的辣椒形状,辣椒的蒂是白银做的,蒂上穿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外婆把玉坠戴在青玉的脖子上。青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多清秀俊俏的小丫头呀!外婆看了越发心疼,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她搂住了青玉,亲着青玉,一面又不住声地责备着青玉的母亲。
        门外传来了复沓的脚步声,弟弟洗完澡回来了,外婆连忙拭了泪,拉了青玉的手迎了上去。
       “呀,这是谁啊,是丫头吗?真好看!---”
      “这挂的是什么,外婆给的?这值多少钱啊,啧啧!----”
       青玉一出房门,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好像从没发现过青玉原来这么俊,更惊奇的是青玉脖子上挂的玉坠,那玉坠小巧莹润,像一弯绿色的新月,晃了大家的眼。青玉也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幸福,原来梳了头,洗了脸,穿了新衣服,干干净净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也许一粒美的种子悄悄地播撒在她那浑朴的心田上,静等着发芽开花呢。
        而外婆却成了乡民们热论的焦点,关于那银项圈,关于那玉坠,已幻成了一天的谜云。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9 07:10 编辑 [/i]

我不太熟悉怎么粘贴,怎么放都不能连贯 ,一个贴不给超过一万字,麻烦呢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8 10:03 编辑 [/i]

(四)
                   
     外婆决定在青玉家住几天,一是因为给青玉奶奶帮帮忙,二是因为青玉。外婆一说要走,青玉就牵着外婆的衣角,神情很落寞,泪也快流了,外婆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青玉的外婆比青玉的奶奶还大几岁,但看上去要显得年轻。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感觉很清爽,很舒服,青玉常常不知不觉就被这种气质吸引了。有时候外婆在忙事情,青玉就站在外婆旁边定定地看着外婆,就好像她定定地看着天看着云一样。
      青玉觉得外婆一点儿也不像奶奶,她穿的衣服好看。同样也是大襟蓝布褂子,奶奶的褂子总软塌塌地在身上晃荡,而外婆的褂子用米汤浆过,硬挺挺的,合身合体,衣领、大襟、袖口都用黑布滚了边,针脚细密精致;特别是那布扣子,奶奶的扣子像一段段粗黑的蚯蚓爬在衣服上,外婆的扣子则盘成了一只只小巧对称的蝴蝶,翩翩欲飞。裤子也不一样,同样是黑色,外婆的裤子小腰小脚,帖服称体,从不像奶奶那样走路扫风。外婆本来就比较白净,这套衣服穿在身上,使得50多岁的老太太还显得风姿绰约。
       外婆神奇着呢,一条破裤子,经外婆洗后,再在破的地方补上一朵花或一个小动物的图案,破裤子就比新做的还好看。
      其实青玉哪知道,外婆做得一手好女红,所有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剪裁缝制的,连青玉身上的和弟弟身上的都是。
      还不止呢,这老太太有洁癖。每次洗衣服都要迎着阳光一块一块地照,不让衣服上有一个污点。连给弟弟洗尿片都是这样,外婆洗的尿片要比奶奶洗的干净多了。
       青玉常常在脑子里交替闪现着奶奶和外婆的形象,不觉地对外婆又亲近了几分。
       青玉每天做了外婆的小尾巴。外婆把她洗的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做了两方小手绢,每天一换,用别针挂在青玉的胸前。外婆教青玉自己洗脸、梳头、洗手绢;教青玉晚上洗完脚后踏着母亲的大鞋子,将自己的新鞋到门外使劲地拍去灰尘,再用一块湿布擦干净,整齐地放在床前;睡觉的时候也要把脱下的新衣服叠整齐,放在凳子上。
       青玉很乐意跟着外婆学,有些东西一学就会,有些要反复多次,甚至要外婆手把手教。而有时候青玉忘了做什么,外婆就悄悄地提醒,一提醒青玉就会马上去做。几天以后青玉就有点上路了,进步明显。而每当青玉取得了进步,外婆就亲着青玉,很高兴地说:“看我们青玉多聪明,多能干!”青玉以前哪听过这些话?孩子的心容易满足,一点表扬就能膨胀成快乐的海,青玉于是就更加积极地学。庄子上人对青玉也刮目相看,有时吃饭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妇女端着碗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鸡零狗碎的谈论,说到青玉,几乎众口一词,“ 那丫头,简直换了个人!”
       青玉于是就很有成就感,就很陶醉,有时对着镜子自己也要陶醉好半天呢。青玉渐渐地觉得肮脏邋遢是一种羞耻,她不再让自己披头散发,不再让自己拖着鼻涕,不再让自己的衣服歪斜凌乱。在外婆走后,她也能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公主。 这行为渐渐变成一种习惯,而习惯渐渐变成了一种素养,而素养渐渐涵蕴成一种气质,这种气质伴随着青玉的生命旅程,使得她任何时候都像一支水中的青莲,是那样地纤尘不染,清雅脱俗。
      外婆住了10多天,每天忙忙碌碌,帮奶奶做家务,洗衣服,服侍着弟弟和青玉。而有时没事的时候,外婆就在母亲的窗前静静地坐着。外婆一坐眼神就变得飘忽而悠远,一抹愁雾在眉头就渐渐地凝结,甚而有时眼角还现出泪光来。每当这时青玉就害怕,就去摇着外婆的手,叫着外婆,外婆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青玉,又无限爱怜地把青玉搂在怀里。
       外婆对青玉有一种本能的惺惺相惜,在她的后辈中,只有青玉像极了自己,她就对青玉格外多了一份怜爱。
      外婆的经济能力有限,她不能过多地给予青玉什么。两个祖传的银项圈,是她当年千方百计保护下来的,她必须拿来装潢门面,一个给了大女儿的外孙,一个给了青玉的弟弟,而对于外孙女,她只能抱歉了,当初青玉出生的时候,她硬着心也没给那个银项圈。
       可是她每每到青玉家来,一看到青玉瘦弱恹恹的样子,她的心就隐隐地疼,她就觉得自己对不起青玉。外婆只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生了外孙,她自然而然由衷地高兴,自然而然就要倾力做足了做外婆的脸。而对于青玉,她能给予什么呢?她知道弟弟一出生,在弟弟的光环里,青玉将会变得更加的暗淡,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青玉受了多大的委屈,因此她狠狠心用上了自己视为生命的半截玉镯,请工匠精心雕琢成一个玉坠,一块银元打成了银链子,戴在了青玉的身上,只有这样,外婆才觉得对青玉有所弥补,才能为青玉扳回一点资本。
她有时搂着青玉,对着并不懂事的青玉反复叮嘱:“青玉,那玉坠是外婆的命,你不能丢了!”“青玉,外婆走了,你要按外婆教你的,照顾好你自己。”“青玉,你,你——要争气!”外婆往往说着说着,看到了青玉的一脸惘然,就忍不住深深叹口气,搂紧了青玉再也不说了。
       弟弟满月之后,家里的日子除多了弟弟摇篮的咣当声和弟弟的偶尔的哭声外,似乎和以前没多大区别。大人们 要去干活,挣工分,谋生计,奶奶忙家务。看弟弟,摇弟弟,到弟弟稍大后抱弟弟、背弟弟都是青玉的。弟弟成了青玉的影子。
        青玉每天要把自己梳洗干净,再后来给弟弟洗脸洗脚;洗自己的手帕,到后来洗弟弟的尿片和小衣服,直至洗大人们的衣服,这一洗就是五六年。中间弟弟有时耍点霸道,大人们有时有点厚此薄彼,青玉觉得这都不算什么。
       倒有两件事让她印象深刻。
      一次是弟弟两岁多,青玉7岁多,一个春日迟迟的下午,庄子上伙伴们喊青玉去玩,她想去玩,可她要先把弟弟哄睡。她用了很多方法:使劲摇着摇篮,唱着摇篮曲,甚至用手捏住弟弟的眼皮,弟弟也不肯睡。青玉就找了个老玉米棒子给弟弟抱在手里,跟着伙伴们出去了。青玉一玩就忘记了弟弟,等到傍晚回家时,母亲给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打。原来弟弟翻翻了摇篮,给倒扣在摇篮底下,要不是母亲回来喝茶,弟弟就捂死了。而且弟弟把个老玉米棒子吃掉了大半,第二天拉不下来大便,母亲用棉花裹了火柴棒一粒一粒给掏了出来。从此青玉再也不敢让弟弟远离自己视线半步。
        还有一次,弟弟快5岁了,也是一个桃花开得烂漫的时候,父亲在桃树底下测试儿子的智力。父亲手上拿着一块饼干,引导着儿子说:“骏儿,你看这桃花像什么呀?”父亲的本意是想叫儿子说“像火”,可是骏儿只知道去要饼干,根本不理会父亲的问题。青玉在旁边看着着急,就教骏儿说:“骏儿,快说,桃花像天上的霞!”父亲听了,一下子眼光灼灼地看着青玉,语气有点颤抖地喊了声:“丫头!我送你去上学!”
        就这句话让青玉的心中涨满了帆。她10岁了,常常背着弟弟站在村子学校的窗台外面,听老师上课,好多课文她都会背呢,乘法口诀也会,但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一个字也写不来。她多么想上学啊,现在父亲亲口说要送她去上学,她就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最好的父亲了,青玉一下子就觉得桃花在春风中欢笑,比天上的云霞还要绚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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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可以超一万吧,我的寂寞如花,都发到几万字,也没有问题的。不过我也要问别人才知道。看过作品,写得很好,很形象
[size=2][color=#999999]刘光荣 发表于 2012-5-9 20:09[/color] [url=http://dbssk.5d6d.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6195&ptid=22083]http://dbssk.5d6d.com/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谢谢鼓励,我读你的《寂寞如花》,深感你的手法纯熟,语言丰富,我的基本是单线发展,敬盼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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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长篇都是看完了才作最后的评价,不如有些评论家看一个开头就知道好不好,我觉得现在的流派和主义很多,不看完,就说不一定漏掉了作者的优点。只有两点体会:一个是多读别人的作品,体会写法 。二是把自己的作 ...
[size=2][color=#999999]刘光荣 发表于 2012-5-13 22:27[/color] [url=http://dbssk.5d6d.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7153&ptid=22083]http://dbssk.5d6d.com/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谢谢,我尽快把剩下的发上来。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3 23:15 编辑 [/i]

(五)

      青玉每天带着弟弟,热盼着父亲兑现给她的口头许诺,让她上学去。
     父亲的话,点燃了青玉心里的一个炽热的火种,这火种的灼烧让她痛苦,让她焦渴。
     青玉每天更殷勤地做事,似乎要用自己的努力来讨好父亲,来提醒父亲。她每天盼望见到父亲,一见到父亲就向他投去热辣辣的目光。可是父亲的眼光总是躲闪,总是飘忽。
     院子里的桃树飞谢了最后一片花瓣,又结出了满树毛茸茸的绿桃,而青玉上学的花蕾始终也没能绽放。
     青玉的心就渐渐地冷了。
     10岁的青玉文文静静的,总是默默地做事,好像不怒不争。但她心里有数呢,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丫头”,庄子上上学的“丫头”没几个,“上学”也许只是父亲一时激动而幻出的一个美丽的泡泡罢了。
      她更沉默寡言了,除了有时向上学的孩子投去一瞥又一瞥艳羡的目光,除了有时还站在学校的窗台下面望着教室,除了每天形影不离地带着弟弟,就再也没有了什么过人的表现。
      青玉的父亲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心事?那天丫头的表现,让他意想不到,让他一个死灭了的梦在心中瞬间复活。
      他比女儿更能感受这梦啮咬心肺的痛楚。当年他自己是多么的热切!到桐城中学上学要翻20多里的山岭,他每周一趟,回家讨回一罐子咸菜,做一周下饭的菜。有一次他翻到山岭上,一不小心菜罐子滚落到了山脚,他就吃了一周的白饭,可这不算什么。最多的是孤身一人走到山岭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行的路,密林深处不时传来鸱枭瘆人的怪叫,甚至有时还有狼嚎,十几岁的他常常吓得发抖,可这也没能动摇自己的热念。而因为最后交不起每学期三块多钱的学费,爷爷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才让他彻底心死。他在山岭上呆了两天两夜,对着山林大笑大哭,家里人都以为他疯了,庄子上人也都以为他疯了,只有他自己认为他比谁都清醒,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大家都觉得他在山岭上中了邪,这直接影响到他后来的婚事,附近是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一个“精神病”,于是青玉爷爷在几十里的山外用三担玉米作聘礼,连哄带骗给儿子娶回了一字不识的青玉娘。
      现在丫头热辣辣的眼光不是和当年自己的一样?
      但眼下家里艰难呢,弟弟少不了一个人,青玉的母亲又要生了,丫头能帮不少忙。再说,毕竟是个丫头啊。父亲不能保证让丫头的书能读下去,与其让丫头承受着梦想半途夭折的痛苦,不如就狠狠心不让那个梦诞生。
      父亲看着怯弱不胜、干净清爽又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心里很不好受,他躲闪着青玉的目光,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一下青玉。
有一次,青玉领着弟弟迎面向着父亲走来,青玉看见了父亲,却低下了眉眼,父亲心里就一痛。他对青玉说:“丫头,等到我们在生产队不超支了,我就和老师说去。”父亲用的是缓兵之计呢,他家哪年不超支?
       可是青玉的眼睛却又亮了。 父亲的话让青玉又燃起了希望,她知道不超支了,就是要多挣工分。家里大人们都在干活挣工分,也许明年就不超支了,那时自己就能上学了。青玉就留了心,就想着怎样帮家里能挣更多的工分。
      转眼到了五月底,油菜、麦子都收完了,生产队号召打秧草(是给田里追的绿肥,只要是绿色的野草青蒿都可以在田里沤烂了做肥)。打秧草不是一块儿干的,是各家各户单独打,过秤称,以重量计算工分,庄子上的人男女老少都逮着了机会,疯狂地去打。
      青玉觉得帮家里挣工分的机会来了。她拎着篮子,领着弟弟,在地头沟边寻找秧草,一篮子一篮子打回家。青玉心里憋着一股劲,近乎疯狂,一天打下来,比小姑都少不了多少,家里人都没想这个文静的丫头这样泼。很快附近就难以打到了,青玉就带着弟弟上了一条大埂。这是一条一人多高的大埂,埂上是通向庄子的小路,埂下是生产队的麦地,麦子已经割了,那地里就剩了浅浅的麦茬和裸露的石头。可是那埂的半腰处却青蒿茂盛杂草丛生,似乎是被征讨大军忘却的边缘地带。青玉暗自高兴,她叫骏儿在路中间捉蜻蜓,自己俯下身子,一把一把从埂下够着秧草。有一棵青蒿长得特别高大,有好几斤呢,立在那里很招摇,青玉就想“这是工分呢”,就去拔,使劲地拔,青蒿没动,可是她自己却倒栽着一下子跌下了大埂,她的头碰到了石头上,血流如注,昏了过去。骏儿正在全神贯注捉一个红尾巴的小蜻蜓,突然听到“咕咚”一声,回头一看,不见了姐姐, 吓得大哭着就往家跑。父亲正好送一担秧草回来,骏儿哭着说不出话来,只拽着父亲的衣角跑向大埂。父亲从埂底抱起了青玉,用手摁住了青玉流血的窟窿,飞速地奔向医院,在路上,父亲一遍又一遍大声呼唤着“丫头”,青玉在父亲的怀里慢慢睁开了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我能挣工分了。”父亲的心顿时如刀绞般的疼痛,他抱紧了青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的儿呀,爹拼了这条性命,也要送你上学去!”
       青玉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学校,但前提是带着弟弟一起去。父亲跟老师求了情,让青玉带着弟弟半途插班。
       父亲还费了很大的心从别的学校给青玉找到了一套课本,并用铅笔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石青玉”三个字。
       青玉把课本抱在怀里,贴紧在自己的心口,她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圣的东西,她要像珍惜自己的那个玉坠一样地去珍惜它,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一个字也写不来,但她想我会认得,我会写来的。
       她决定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写起,照着父亲写的字样去写。青玉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得到了一盆美食,一下子埋头进去,拔也拔不出来,下课了,她还在那写呢。她的手很不听话,铅笔比平时拿的扫帚重多了,也根本不知道笔画笔顺,照葫芦画瓢的三个字歪歪斜斜,缺胳膊少腿,但她不知道。
      老师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孩子与众不同,这时候批林批孔正如火如荼,孩子们大多只知道唱“打到林彪孔老二”,只知道疯玩,这个小丫头下课都在那写,真难得。老师就手把手地教青玉,一横一撇一竖一折,在田字格中间写,一个字有多少笔,一遍又一遍教。
      青玉终于写对了自己的三个字,而且越写越端正,她看着自己亲手写的端端正正的“石青玉”,无比骄傲,大声对在身边叠飞机的骏儿说:“骏儿,我不叫丫头,我叫石——青——玉!”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3 23:17 编辑 [/i]

(六)

     青玉上学快一个月了,上学似乎让青玉的话都多了起来。
     母亲中午上工前,常会拿了一绺苎麻,坐在一个幽深的巷子里搓麻线,用来纳鞋底的。巷子里穿堂风悠悠的,轻舔着大家的脸,很凉爽。青玉就带着弟弟,坐在母亲面前,给母亲劈麻,一面喋喋不休,话就和母亲搓的麻线一样长。要不就是说我们学校谁和谁打架了,要不就是背课文给母亲听,很骄傲地从第一课一路背下去。她讲同学名字多是大名:张光汉,王春生,尹兰舟----母亲可能只知道石头、二丫、三伢子-----母女俩常话不投机。有时母亲就问:“尹兰舟是哪个啊?”青玉就说:“妈,你真笨,尹兰舟都不知道!就我们学校尹兰舟啊!”母亲就会“扑哧”一声,道:“这傻丫头!”有时母亲也会黯然叹息:“上学有什么用哦,你外婆不是上过学吗?”青玉于是就顺着母亲的话竿子爬,缠着母亲说外婆,可是母亲总是欲言又止,闪烁其词,让青玉对外婆总不得其解。
        外婆听说青玉上学了,喜欢得很,叫人带来了一个书包,几个本子,一把铅笔。那书包是个奢侈品,淡绿色的棉布缝制的,外婆用做鞋用的布衬子(用碎步一层一层平整糊制,晒干后做鞋衬用的)做了底和边衬,使书包有棱有角,在书包的正面还绣了一棵灼灼的红梅。这书包让青玉很长脸。因为很多孩子根本没有书包,书常常到不了学期结束就衣衫褴褛,要不就像卷起的猪耳朵;即使有人有书包,那书包也多像癞皮的狗,缩头缩脑,耷拉着撑不起身子。青玉的书包于是就显得很大家闺秀的样子。
       每天早晨,青玉拉着弟弟,有点雀跃着去上学。
       从家里到学校经过一个柳树林,这是庄子上人到小河那边去的必经之路。林中柳树粗壮,树冠以下显得空疏,而树冠却浓密得看不见太阳。这种柳春天开花,柳花像一条条柔软的狗尾草穗,夏天这草穗就变成了一串串绿色的翅果,像无数耳坠在风中摇动。早晨的时候,柳林特别凉润,鸟儿在树顶啁啾,树干上趴着蝉蜕,树底下往往落着柳树的翅果。青玉来到这林子里,就带着骏儿流连一番,或追着鸟声去寻鸟,或拿棍子去捅蝉蜕,有时候捡起柳树翅果挂在自己和骏儿的耳朵上,姐弟俩再摇头晃脑地去学校。
在路上,青玉往往也有事做。路边人家的墙上常刷着石灰标语,“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反对右倾翻案风”“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这些标语都是烂熟于心的,青玉如认得其中一个字,往往就像钓鱼一样,拎起了一串,于是她就顺着墙一路地念过去,自得其乐。不久骏儿也熟了,姐弟俩比赛似的,哇啦哇啦洒满了一路。
        青玉的学校其实不能算是个学校,借用的是私人的四间草房子,两两隔开,一边是一到三年级的教室,二三十大小不一的学生;一边是四到五年级的,人数更少。课桌是用石头水泥砌的,凳子是各家带的;黑板是一块大木板刷上了黑墨。只有一个老师,下放的知识青年,在本地成了家。老师近视,黑框眼镜,眼镜一条腿用胶布裹着。他说话和本地音不一样,被当地人称为蛮老师,孩子们也喊他“蛮老师”,真姓反倒没人喊了。
蛮老师每天先给低年级上课,高年级孩子自习。上课也是一个年级上一段,语文和算术隔天上。学生一天能听三个年级的课呢。课堂作业也少,当堂完成,当即批改。老师在讲台上改作业的时候,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围着他,甚至压在他的背上,大嚷大叫着要分,要对勾。蛮老师好脾气,并不生气,从不打人。
       蛮老师给高年级上课的时候,低年级就自习。这时低年级就热闹了,男孩子们像一群欢蹦的小猪,你撵着我,我压着你;或者叠纸飞机,满天飞;或者打宝,纸叠的有正反面的方块,玩的人用一个去砸开另一个,砸翻了身就赢了去,输没了就扯书撕本子,赖皮的就扭打在一起。女孩子本来不多,有几个比青玉还大,她们口袋里装着小石子,自习的时候就扎堆儿玩石子,有的带有旧袜子拆的线团,竹筷子削的针,学打毛线,织一条裤带子一样的东西就是大成就了。
       青玉是插班,和同学们还没有很熟,也不喜欢疯闹,自习的时候更怕骏儿被别人推倒了,就常带着骏儿坐在教室最里边,没事干,就写字。她并没有感到学习有怎样的压力,老师教的少,学的也浅,背课文不在话下,很多没上学前就会背。写字练了练,很快比三年级的一些学生还写得好。蛮老师有时还给她开点小灶,算术也跟上了,“打倒林彪孔老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子也会唱。
       自习的时候,有的孩子看到了她,就巴巴地跑来:“石青玉,帮我把字写了,我给骏儿捉知了。”青玉就帮他写字。青玉写的字能得高分呢,渐渐地不少孩子都要青玉写。骏儿常被他们带了去玩,有的为了巴结青玉,还会贿赂骏儿一个纸宝,或者一片山芋干。有时候晚上回家,甚至还会从骏儿的口袋里掏出刚生绒毛的小鸟来呢。
       青玉最佩服的是三年级的尹兰舟。
       尹兰舟不太像其他孩子,他也玩,也打宝,放飞机,但总是很干净,从不用衣袖抹鼻涕。他有书包,是解放军用的那种帆布包,比青玉的好像还神气。最关键的是他作业都是一百分。青玉觉得他太厉害了,有点仰视他了,回家后老对母亲说:“我们学校尹兰舟-----”母亲耳朵都起茧子了。
尹兰舟本来对低年级学生不屑一顾。可是他发现这个插班不久的石青玉看起来很顺眼,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还有专门擦鼻涕的手帕,连骏儿都比那些脏猴子干净。尹兰舟就对青玉另眼相看了。有时青玉帮人写的作业写不完,尹兰舟就主动来帮忙,有一两次还给青玉挡驾呢,他挥舞着拳头,将几个硬要青玉写作业的小子吓了回去。
       青玉就愿意和他说话,散学了也喜欢和他一起走。有时青玉和他一人一手将骏儿拉在中间,唱着走回家。尹兰舟家比青玉家远,在另一个山脚下。上学的时候有时他也等在柳林里,等候着青玉一起去上学。
       有一天尹兰舟很神秘地对青玉说:“石青玉,我家有许多小人书,你愿意到我家看吗?”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3 23:21 编辑 [/i]

(七)
      青玉正领着弟弟兴冲冲地走,听了这话,一下子站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尹兰舟,好像他的脸上开了一朵花。
     “什么叫小人书啊?”“就是,就是----”尹兰舟好像一下子也下不出定义来,急得直挠头,“就是小人书呗!”
     “有图画的,”“讲故事的,可好看了。可是我爹不准我往学校带。”
     “和老师教的书一样吗?”
     “不一样,好看多了!有孙悟空、猪八戒,还有哪吒闹海!你——去吧?!”
      尹兰舟热切地看着青玉,希望她能去。他家有不少小人书,他自己看了很多,感到快乐无人分享,他希望能与青玉分享呢。
      青玉有点迷糊:“猪——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尹兰舟一个劲地怂恿。
        青玉从没见过什么小人书,听都没听过,她见过的唯一的书就是自己的课本,小人书是怎样的书呢?青玉看着尹兰舟热切的眼睛,心里充满了好奇,想立即就和他去。
       她拉着弟弟跟着尹兰舟向前走了几步,可是她马上又站住了,母亲会让她去吗?青玉想到了曾经遭母亲的那次打,就犹豫了。再说尹兰舟家虽说不远,但具体在哪,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长这么大,只去过外婆家两回,其余的都是在自己的庄子上,就像一头绕着磨道拉磨的驴,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自己庄子的磨。
       她犹豫了一会儿,对尹兰舟说:“我回家和我妈说一声,明天告诉你。”于是很有点遗憾地和尹兰舟分了手。
       青玉心事重重,柳林里的蝉儿鸟儿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拉着弟弟急急地往家赶。
      母亲挺着大肚子,正坐在暮色里拆一些旧衣服做尿片。
     青玉有点急不可待,“妈,尹兰舟家有小人书!”
  “哦。”
  “妈,尹兰舟家有许多小人书!”
  “哦。”母亲心不在焉呢,头也没抬。
  “妈,尹兰舟叫我去他家看小人书呢。”
  “哦。”
  “妈!”青玉看着母亲根本没在意自己的话,很着急,突然加重了语气,吓了母亲一跳。
  “这丫头,干什么?”
  “我要去尹兰舟家看小人书!”
  “不许去!丫头家家的,混跑!”母亲一声断喝。
        母亲的话似乎在青玉的预料之中,她委屈地快要流泪了,但还是撅着嘴没有再说什么。
        青玉从小听惯了家里人不许她这样不许她那样的话,尽管每次都很委屈,但小孩子忘性大,每次很快就过去了,家里人都夸她听话呢。
        可是这次青玉似乎很有点耿耿于怀,小人书成了她心头的一个虫子,这虫子不时地拱着她,让她的心痒痒的,让她赶也赶不走,摆也摆不脱,做事也显得没精打采。晚上睡在床上好久,脑子里萦绕的还是“小人书,小人书-----”
        青玉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尹兰舟已经等候在柳林里。他看到了青玉就问:“石青玉,你妈同意了吗?”青玉低着头不说话,尹兰舟已经明白了。他挠了挠头,突然说:“笨!不能想个办法吗?你下午上学带个篮子,就说放学去挑野菜。”又对骏儿晃了晃拳头,“骏儿,不许说出去,小人书也给你看。”两个小人儿怀揣着一个大秘密,决定依计而行。

       青玉第一次走进尹兰舟家的时候,看到尹兰舟家满满一竹书架的小人书,惊讶地眼都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老师教的书之外还有这样的一个书的世界。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房子和青玉家的房子没多大区别,同样暗淡低矮,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同的是有很多书。四面墙,有三面各放着一个大书架,满满的书;另一面墙放的是矮而长的竹书架,也是满满的书,不过比大书架上的书小。一张简陋的桌子靠窗摆放着,桌子上还有一个奇怪的蓝色圆球,长在一个架子上。尹兰舟把那球用手一抹,那球就在架子上急急地转着。青玉的眼光就顺着那球转,连坐在书桌旁的尹兰舟父亲,青玉似乎都没注意到。
      “这叫地球仪,地球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个球……”有一个声音说道。
       青玉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说话的人,她猜想这可能就是尹兰舟父亲,就甜甜叫了声“大伯”,可是一面又狐疑地看着地面,“我脚下没球啊……”
       “嗬嗬嗬!”尹兰舟的父亲大笑,“孩子啊,好好读书,把这些书都读完了,你就什么都懂了。”
        青玉都有点晕眩了,她的庄子上没有谁有过这样的书,更没有地球仪。所有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闭眼睡觉,睁眼醒来,一天天,一年年,都是这样。有不少人尤其是妇女,一辈子都不知道山外是什么,可是没有人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呢。
        小小的青玉此时还不会有多么深刻的意识,她还不会意识到尹兰舟无意中为自己开启了一个通向另一世界的大门,她只是本能地对尹兰舟心存感激,本能地对书充满着渴求。
        多年以后,她每每回想自己当初的这个奇特而宝贵的机遇,都禁不住感到庆幸。
        尹兰舟的父亲叫尹光明,本来是部队的一个文艺兵,立过功,转业后在县城新华书店工作。
        他对书似乎天生有一种偏嗜。一个月30多块钱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书上,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为此,尹兰舟的母亲和他闹过很多次,但总也拿他没办法。文革开始,书店首当其冲,“封资修大毒草”都要销毁,尹光明偷偷地藏了一部分,送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老家,书店只有了“红宝书”。有一年夏季暴雨,书店的一个仓库进了水,他冒着危险进去抢书,一个大书架砸了下来,砸断了他的一条腿,当时医疗条件有限,落下了残疾。因为是拯救“红宝书”受伤,上级予以嘉奖,允许他病退,让他大女儿顶替了工作。他自己回到了老家,离群索居,读书为乐。
他别的东西看得都轻,唯独视书为命,也是因为不敢招摇,所以书从不轻易借人。好在在这样的山村里,也没多少人去借他的书。尹光明对儿子读书,要求也是极严的,要不折不画,看完收拾整齐,决不允许把书带到学校去。
         儿子多次和他说起石青玉,也求过多次,他才同意青玉来家看书。当清秀干净的青玉第一次来到尹光明面前,甜甜地喊了声“大伯”的时候,尹光明眼前一亮,他觉得青玉比自己的儿子气质还好,心里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他很热情地从竹书架上选了一本《鸡毛信》,让青玉去看,并告诉青玉:“孩子,你可以来看,但千万不能说出去!”
        青玉现在每天散学后就去尹兰舟家看书。
        她带的篮子在上学途中野菜几乎就挑满了,见到青色的就揪进去,反正喂牲口的,大人们并不严格检查。尹兰舟也帮忙,菜篮子成为坚守秘密的很好的工具。
       只有一次差点露馅。那一次青玉贪看书,误了时间,野菜只覆盖了篮底浅浅的一层,眼看着交不了差,尹兰舟跑到自家的菜园拔了半畦白菜充数,结果两个孩子都受到了各自母亲的严审。青玉的母亲尤其审得厉害,都不准青玉上学了,说她上学了还变坏了。还是尹光明预知不妙,瘸着腿跑到青玉家解释白菜是自己送的,才让这个秘密得以继续。
       骏儿也得到了姐姐和尹兰舟的很多实惠和吓唬,也不说。青玉就能看很多的小人书了。
      她常常和尹兰舟头碰头地看书。很多字认不得就问尹兰舟,尹兰舟不认识,尹光明就是老师。
        青玉知道了《半夜鸡叫》《高玉宝》《刘文彩的斗》,知道了《地道战》《王二小》《刘胡兰》,知道了《西游记》《三国演义》甚至当时为禁书的《封神演义》。
       青玉觉得刘胡兰真了不起,那么小却那么英雄,毛主席都表扬她“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呢。每当看到帘儿帽子的鬼子,青玉都忍不住要说声:“该死的日本鬼子!”可是她又疑惑,“日本是啥啊?”尹光明就扳着地球仪指着一个小小的扁豆荚一样的图形给她看,又指着一个大公鸡一样的图形给她看,还告诉她地球上有很多国家,那蓝色的地方都是海水。青玉觉得太神奇了,“海水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又问“我们大队在哪儿?”尹光明就叫她和尹兰舟一起在大公鸡里找,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尹光明就说:“世界太大了,你们好好读书,将来你就能看到海水了。”青玉就对石冲大队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有一次看到哪吒自杀了,青玉哭红了眼睛,惹了尹兰舟好长时间的笑话,尹兰舟故意大叫:“石青玉,我要洗脚,你那眼水还有吗?”
        尹兰舟是她最好的交流伙伴,两个人常为书中的是非美丑争论不休,有时连尹光明都参与进来。在尹兰舟家的小书房里,一个大人两个孩子静静读书的画面成了很长时间定格的画面,而骏儿则常常在院子里叠纸飞机,自顾自的飞。
        青玉每次看完书都自觉地帮着把书整理好,见到事也抢着干,小书房的地几乎都是她扫的,干干净净。尹光明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常常主动担任老师的角色,教着儿子和青玉读书,尹光明感觉到活得有意思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玉比她同龄的孩子超出了很多,进步得让蛮老师都惊讶不已。到一年级学年结束考试,青玉也考了两个一百分。蛮老师觉得这孩子再在低年级就是浪费,征得青玉父亲的同意,第二年开学的时候,直接让她上了四年级。青玉又和尹兰州在一起上课了。
       青玉的母亲在这年秋天生了个妹妹,这次家里人都没给外婆家报喜,母亲在床上歇了三天就下地干活了。青玉每天要抽时间给妹妹洗尿片,要摇着哄着妹妹,比以前更忙了,但她感到快活。
      过年的时候,青玉的爷爷突然说要带青玉去拜年。在青玉的印象中,爷爷从没这样过,平时爷爷和自己说话都少呢,怎么会想起来带自己去拜年?青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有点惶惶,似乎很怕这一天的到来。
[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3 23:26 编辑 [/i]

(八)
        山村的新年就如一条营养不良的狗,尽管可能瘦骨嶙峋,但主人远程归来,它还是头动尾摇,尽显欢快的劲儿。
        年前半个月,家家户户打扫洗涮,已经忙忙碌碌,虽然房子再扫也还是破旧暗淡,衣被再洗也许还是缀着补丁,但这些都影响不了人们对年的好情绪。
        门联是一定要贴的,不贴就意味着这家前一年死过人,要不然不吉利。买的红纸,大多请蛮老师写上字,不考虑内容,只要有字就行,没多少人认得。也有少数让自己的读书的孩子写,自然的童稚体。极个别的人家贴上红纸,再用碗口抹上墨,扣上几个圆圈,也算是对联。
再就是家家都要想法买上两三斤猪肉,全家年夜饭中好好吃一顿,连这都办不起的,说明这家前一年的日子混得不咋样了。这里有句俗语呢,“要想吃,望三十”,除夕大吃理由充足,没人说是不会过日子,大人孩子都盼着。不少人家也会煮上一盆鱼,但那很少吃,山里人家鱼本难得,还要博“年年有余”的彩头,不到十五过后,那鱼都是做来客的陪菜,不许动的。
       初一早晨,家家准备“开门炮”,买不起长挂的,就买粗大的“震天雷”,这个孩子是不敢放的,大人去放,一个炸开来,门板都震得哗哗响。新年就在此起彼落的“震天雷”的吼叫中晕晕地登场了。
      青玉和骏儿都换上了新衣服。青玉今年只有一双新布鞋,衣裤都是去年过年做的,年一过就收起来了,今年拿出来依然新崭崭的。青玉早晨起来,比平时更精心地梳好头,戴上了母亲买的两支彩色蜡纸花。平时由母亲收着的玉坠也拿了出来,戴在新衣服外面。骏儿全身簇新,是爷爷平时上山挖草药卖的钱做的,紫红色灯芯绒到膝的小大衣,黑灯芯绒裤子,鞋子却是一双锃亮的黑半高筒橡胶靴。这靴子价格不菲,在这个村子里极少见到的。骏儿是爷爷的心头肉,爷爷心甘情愿起早贪黑挖草药为骏儿买这靴子。尽管是晴天,靴子还是穿在骏儿的脚上,很耀眼,很有气派。银项圈也明晃晃得戴在脖子上。
       两个孩子打扮停当,一起来到爷爷房里,给爷爷磕头拜年。
       爷爷正坐在床沿上,一看这两个孩子一身新,唇红齿白,粉妆玉琢,从心底都笑出声来,老脸开成了一朵菊花。他一把把骏儿拉进怀里,在骏儿额头上鸡啄米似的亲了几口,摸出一个小红纸包,里面是一张一元的压岁钱,骏儿手里扬着纸包欢快地跑了出去。
爷爷再回过身,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站着的青玉,青玉一年个子冒了不少,显得亭亭玉立。爷爷似乎有点吃惊,他问:“丫头,几岁了?”
    “我11了,爷爷。”
    “啊,倒11了?真快!丫头长大了啊。来,爷爷也给压岁钱。”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五分的硬币,递到青玉手上。青玉满心欢喜,因为这是爷爷第一次给她压岁钱。
      她握着钱朝外走,爷爷却在身后叫住了她:“丫头,初六,爷爷带你到林大爷家拜年!”
    青玉本来满心欢喜地准备跟母亲说“爷爷给钱了”,听了这话却一下子愣住了:林大爷是谁啊?干嘛要带我去呢?还有谁去?爷爷怎么没说带骏儿去?一连串的问题如一团雾,缠绕了青玉,让她忽忽不乐。青玉从来没跟谁一起拜过年,爷爷突然说要带她拜年,她就觉得不太正常,但不正常在哪儿,她也说不清。
      她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母亲正在灶口烧锅,青玉挨到母亲身边有点没头没脑的问:“妈,林大爷是谁啊?”
    “这丫头,你怎么知道林大爷?”
     “爷爷说,带我去拜年呢。”
      “哦,那就去吧。林大爷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呢。你爷爷把他看得比你亲大爷还亲。”
      “我不认得他!我不去,行吗?”
      “叫你去你就去,别惹你爷爷不高兴。”
      青玉知道不去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去吧。青玉自己在心里劝慰着自己,爷爷八成是喜欢我才带我去的呢;骏儿也许还小,跑不动路的;也许爷爷随口说着玩的,到初六爷爷就忘记了……
        青玉一个年都没过好,她不时地焦虑着拜年的事,她盼望爷爷忘记了自己说的话。可是初六一早,爷爷就对家人宣布:“今天我带丫头去林家。”爷爷准备了两包糕点,叫青玉用书包背了,带着青玉出了门。
       青玉跟在爷爷身后过了柳林,过了小河,又踏上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小路在一大片竹林的中间,崎岖曲折,忽隐忽现,两旁是直立枯萎的蒿草,露水早打湿了青玉的新鞋。青玉很害怕竹林里会突然跑出狼来,她紧跟着爷爷,一步也不敢落下。除了林子里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剩下的就是爷孙俩的沙沙的脚步声。
        这地方会有人家?爷爷该不会要把我给扔了吧?青玉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站住了,喊了声:“爷爷!”
        爷爷正走得气喘吁吁,黑棉袄的扣子也解开了,他回过头:“丫头,怎么了?走不动了?”
      “快到了,还有两三里,走过了这片竹林子,林大爷家就在林子的尽头。”
     “你林大爷,好人呢。”
     “他怎么住在山上呢?”青玉不解,因为大多数人家都在山脚下。
   “不住在山上,他就不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了。当年你太爷爷手里,我们的家产大呢,这片林子,这片山,都姓石。你林大爷是我们家的长工,你太爷爷给他在这深林里安了家,就是为乱时好有个去处。也幸亏有你林大爷,我们小时候闹土匪、跑鬼子,一躲就躲进你林大爷家。你林大爷忠心事主呢,自己不吃也要给我们吃好。解放的时候,‘解放’你晓得么?你林大爷把你太爷爷藏在他家,一藏就是好多年。要不藏,你太爷爷肯定没命了,外人都以为你太爷爷跑了。唉,那个时侯,人见到我们都躲呢,谁敢惹祸上身?你林大爷给你太爷爷养了老送了终,这一切还要瞒得紧紧的,多难啦……丫头,我们不能忘了人家的恩!……”
      青玉听得有点惊奇,这比小人书的故事还有趣,这林大爷真是我们家的恩人呢,爷爷说的对,我们不能忘了人家的恩!青玉没有了刚才的害怕,她觉得跟着爷爷去拜年很应该,她紧跟在爷爷的后面,脚步也轻快多了。
       青玉和爷爷来到林大爷家的时候,已经小半晌了。
       林大爷见到了,一把抱住了爷爷,声音都有点颤抖,“老弟,你可来了,老哥哥我想你啊,快家里坐!哟,这是丫头吧,这么高了。”
一个清癯的老人,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看样子比青玉的爷爷大十来岁,胡子都激动地一抖一抖的。
      青玉爷爷也同样激动,这老哥俩打小患难之交,感情非同寻常呢。
      进了屋,林大爷一迭声地喊:“虎子,虎子,快给你石爷爷上茶,再把那米糖拿给你妹妹吃。”一面又吩咐家里人准备午饭。
应声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中等个子,虎敦敦的,黑黑的面色,嘴唇很厚,喊了声“石爷爷”,倒了两杯茶 ,又用葫芦瓢装了小半瓢米糖放在桌子上,就准备退出去。
      林大爷却叫住了他:“虎子,把糖端着,带了你妹妹去玩。”虎子端过了糖,眼睛望着青玉,青玉靠在爷爷身边,怎么也不肯离身,爷爷就笑道:“这丫头,认生呢。”也没再勉强。林大爷就抓了一把糖放在青玉的手上,说:“也好,也好,就让你妹妹在这玩。”
虎子出去后,老哥俩话匣子就打开了,说的都是从前,青玉就当故事听。很多人名,很多地名,青玉都不知道,但很多事青玉觉得和小人书上说的差不多。

        比如说:哪一次土匪打劫,全家都跑到林家来了,可是青玉的一个姑奶奶睡在摇篮里没来得及抱。土匪抢了家里的东西,还放火烧房子,大家在远远的山林里看到家里起火了,都说“糟了”。等土匪走后,家人飞快下山,救火,找孩子,却发现孩子被抱在院子里的板栗刺上,土匪也动了恻隐之心呢,可是孩子满脑勺都是板栗刺。
       比如说:一个国军营长请老太爷打麻将,手枪就放在桌子上,开牌就他说了算,“小鸡啄一饼”开牌,八倍子钱。一晚老太爷家产输掉了四分之一。
比如说:闹鬼子,家里有一个太爷不幸被捉了去,正大冬天,鬼子脱光了他的衣服绑在树上,往他身上浇水,浇一次结一次冰,等到鬼子走了,那太爷早成了一根晶莹的冰柱……
       俩人说着说着,就唏嘘感慨,如同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有时忍不住还闪出泪花来。青玉听了却犯糊涂:爷爷家不是地主吗,地主都是坏的,都是汉奸,都和日本鬼子勾结,小人书上都这么写的,怎么还会被鬼子欺负呢?林大爷是长工,长工都恨地主,怎么林大爷不恨爷爷呢?青玉觉得好多事她想不明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家尽其所能摆出了四样菜,最显眼的是一盆鸡,林家把报晓做种的一只大公鸡给杀了待客。爷爷和林爷爷边说边喝酒,酒是很烈的“苞谷烧”,供销社打的,二斤酒差不多见了底的时候,两个老头脸上都现出酡红,说话也不利索了。爷爷就舌头打滚地说:“老、老哥,你不听、不听我的话,要不然你重孙子都有了,我那三闺女配、配、配得上你林家。”林大爷也大着舌头:“说、说什么话儿,老、老弟,那样我还能叫你老——弟?差、差辈儿了。这丫头,我、我喜欢。”
      青玉正低着头吃饭,听到这“这丫头”三个字,一下子头就大了,她似乎明白爷爷带自己拜年的目的了,爷爷难道是要把自己交给那个叫虎子的黑黑的人?这怎么可能?青玉觉得爷爷简直不可思议,自己才多大呀,怎么办?怎么办?青玉再也没心思吃饭了,她放下了碗,悄悄拿了自己的书包,准备随时逃下山去。
       爷爷却大声喊:“丫、丫头,过来,把你那玉、玉坠解下来。”
       “我不!”青玉毫不含糊,斩钉截铁。
      爷爷一愣,酒也醒了一半,他看着青玉,似乎不相信那话是青玉说的。
     “你说什么?解下来!”
     “我不!我就不!”青玉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用手护着自己的玉坠,一步一步朝门外退去。
     爷爷恼羞成怒了,他踉跄着扑过来,一手拧住了青玉的脑袋,一手就去摘那玉坠。
      青玉哇哇大哭:“这是我外婆给我的,你不许拿!”
       她挣了几下,没能挣脱爷爷,眼看着玉坠就要被爷爷摘去了,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向了爷爷的手,爷爷一疼松开了,手上已是鲜血淋漓。
爷爷正想着怎样惩罚这个丫头呢,青玉已经大哭着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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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999999]刘光荣 发表于 2012-5-14 11:52[/color] [url=http://dbssk.5d6d.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7240&ptid=22083]http://dbssk.5d6d.net/images/common/back.gif[/url][/size][/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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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本帖最后由 推窗望月 于 2012-5-17 19:32 编辑 [/i]

(九)

       青玉背了自己的书包,一手护住胸前的玉坠,只顾拼命地向山下跑去。仿佛身后正追着一匹恶狼。竹林在耳边刷刷地飞过,她却置若罔闻,脑子里什么也不会想了,也不知道害怕,只知道凭着惯性拼命地向山下冲去。
       青玉跑出了老远,爷爷还怔怔地站在林家门口,似乎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其他人也都呆呆的,似乎也没明白。等到虎子他妈看到爷爷的手鲜血淋漓,张皇着找布给爷爷包扎时,爷爷才一甩手,“嗨”了一声,“怎么会这样?”也不和林家告别,抬起脚向着青玉的影子追了去。
       爷爷的酒醒了大半,他跟在青玉的后面并不紧追,他看到青玉吓成那样,心里也不落忍,都怪自己老酒噇多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就贪嘴,看把个孩子吓的!”他自己咒骂着自己。可是转念一想:“这丫头,平时蔫头耷脑的,还敢咬人!”手背火燎燎的疼,爷爷又禁不住狠起劲来,似乎要把青玉捉住,狠狠惩治一番才解气。
       下山远比上山快得多,不多时,青玉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她满脸的汗水和泪水,脸色苍白,脸上被竹枝扫划的几道血痕还渗着血水,可是她不知道疼。她直着眼睛,气喘吁吁。家里人看她这样都吓了一跳,母亲迎了上来,忙问怎么了,青玉并不答话,直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大家,身子却像一条空麻袋,顺着门帮,软软地瘫了下去,——她晕过去了。
      母亲吓得双手发软,一下子嚎啕大哭,她伸着手想去把青玉抱起来,可怎么也抱不起来。还是父亲比较镇定,忙掐人中,大声呼喊,大家七手八脚揉搓,好一段工夫,青玉气若游丝,慢慢醒了过来,“哇”一声,把中午吃的饭菜全吐了,整个身子却痉挛似的颤抖着。大家看到她醒来,稍稍心安,父亲忙着去找医生,母亲则把青玉抱到床上,给她喂了几口温开水。
      爷爷到家的时候,母亲不问情由,一肚子怨气全撒向了爷爷。“她爷,丫头不是我前娘后晚带来的吧,跟你出去一趟,你就要了她的命了,你干脆就拿刀杀了她吧,省的白费粮食!”“就是一条小猪,你也不能那么狠……”
      爷爷给噎得半天不说话,本也是自己理亏,只好抽着烟生闷气。
     奶奶却看不过眼了:“你说这是什么话!她爷是故意的?丫头当初许给林家不是大家的心意?你不知道?人情大似债,头顶锅都卖,何况一个丫头!只不过这丫头是小了点,身子又弱,我们也不忍心啦,哪个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心疼?她爷不心疼?可是有什么办法?”
       奶奶也抹着泪,两个女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惹来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大家劝的劝,叹的叹,原先不晓得有这回事的都知道了,一时风风雨雨,传得沸沸扬扬。
      赤脚医生给青玉打了针,开了药,几天后青玉能起床了,可是人瘦黄了一圈,呆呆木木,毫无精神,眼睛尤其不太转动,甚而至于连头都不会梳了。家里人都说:“这丫头丢了魂了。”母亲暗暗抹泪,恨不得自己替了青玉的病。打针吃药都不管用,还是用老办法,叫魂吧。在当地遇到疑难杂症的,都用这办法。虽然当时要破除迷信,但民不告,官不究,大家都能理解病患家人的心情,宁信其效。母亲端着一碗白米,奶奶跟着打着一个火把,夜深人静的时候,沿着青玉逃回家的路一路叫过去,叫一声洒一粒米,叫到林家门前再顺原路一路叫回来。“丫头啊,我的儿哟,你别怕哈,你回家来,娘带你睡觉啊……丫头啊,我的儿哟,你别怕哈,你回家来,娘带你睡觉啊……”春节的时候半夜天气特别寒冷,母亲喊魂的时候多带着哭腔,声音随着彻骨的夜风传得老远,格外瘆人。听到的人都叹息不已。
      林家的人也当然听到了,几个晚上了,林大爷都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端坐在自己的门前,看着山下竹林中闪闪烁烁慢慢移动的鬼火一般的火把,心里很不好受,那一声声如泣如诉的叫魂声,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初六事情发生后,初七林大爷就带着礼物去看望青玉,青玉家人依然客客气气招待了他,没有任何其他言语,倒是杂七杂八地听到了乡民们的一些议论,有说石老爷子真够义气,做人就要这样,哪能过河拆桥呢?也有人说林家不地道,这两个孩子明显不般配,丫头太小了,逼出人命,鸡飞蛋打……
       林大爷心里堵得慌,他没想逼谁啊。他对石家的感情那是百分之百真的,从不掺半分儿假。虽然自己曾经只不过是他家的一个长工,但老太爷把自己当人看,没有老太爷,也就没有他今天的一家人。他心里早把老太爷当成了父亲一般,给他养老送终那是应该的,他甚至感激老太爷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这个从不知道有父有母的孤儿有了为人子尽孝道的机会,只不过他这孝道比别人艰难一点罢了。他没想凭借这个作为资本来逼石家还恩,他的本意是想两家亲上加亲,让这份感情永远传承下去。石家也有这意思,当初虎子出生的时候,石家的三闺女也随后出生了,石家和他说了几次,要把虎子和三闺女结成娃娃亲,是他自己执意不答应,他和石老爷子是兄弟,这么一来,不就乱辈分了么,他能这么糊涂?他放了话,实在想结亲,等你家有了孙女再说。青玉出生的时候,两家都欢天喜地的,这个意思心照不宣,虽然青玉比虎子小了十来岁,可对这山里人家来说,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两家打算现在把这个事定下来,再过个三五年,就可以成亲了。本是好事呢,可是现在好事竟然变成了这样!
       林大爷坐在黑暗中,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要说呢,这个丫头的确可人疼的,虎子也不小了,在这深林中,给虎子重说一门亲事绝不容易,林家不提出来解约——其实也没有约,石家是绝对不会提出来的,他深知石老爷子的为人。可是丫头的表现明显是不愿意,如果自己一再坚持,怕是要送了这丫头的小命!真要这样,自己还是人吗?如果再背上以恩逼人的骂名,将来出门怕是要用猪肚子套着老脸了。林大爷不觉地捻下了一根胡须,疼的打了个寒战,他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火把,似乎下定了决心:宁愿让虎子打光棍,也不作这个孽!
       可是用什么方式来挽回这个局面呢?
       给青玉叫魂依然每晚都在进行,按惯例要叫上七七四十九天。据说四十九天是个极限,四十九天后,患者还不能康复,那魂就永远丢了,不能回来了,人也就成了活死尸了。青玉的家人现在别的都没深想,现在只一门心思想丫头康复,还回那个干净清爽娴静灵气的丫头来。只要丫头好了,还送她去念书。至于其它,走一步看一步吧。
      叫魂大约进行到了第七天,正月已经过了十五了,一个双日子,林大爷又一次来到了青玉家。老人家大约走了很远山路的缘故,脸色显得红润,胡须飘飘,格外矍铄。他对青玉爷爷说:“老弟,丫头是因为到我家才得病的,看来我家那个方向对丫头不宜,我心疼啊,也有责任!麻烦你办几桌酒席,请一请乡邻,我要正正规规地认丫头做我的亲孙女,——给丫头冲冲喜!老弟啊,我要和你抢孙女了,从今往后丫头就是我嫡亲亲的孙女,其他一切都不谈了!”林大爷显得有点激动,眼睛里闪出了泪花。
       青玉爷爷早打锣听音,他紧紧握着林大爷的手,眼睛里也滚出了热泪,说话都有点哆嗦了:“老哥!我、我要告诉丫头,她林爷爷永远是她的亲爷爷!只是,只是,我怎么对得住你啊……”
        正月二十二,早春的天气暖和和的。青玉家摆了六桌酒席,稍有头脸的乡邻和亲戚都请到了,青玉的外婆也来了。全家办喜事一般,正式行认亲大礼。上午十点多钟,林大爷斜背着个包裹来到了。选定吉时,鸣了鞭炮,林大爷和青玉爷爷端坐上座,青玉穿了一身新,被家人引着, 在下首的蒲团上,合规合矩地给林大爷磕了三个头,再叫声“爷爷”,那“林”字已经去了,表明是亲爷爷了。林大爷则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一套新衣服作为礼物。
      中午吃饭,开席的时候,林大爷端着酒杯,高声对大家说:“各位乡邻亲朋,我林家有福,遇到石老太爷和我的石兄弟,他们对我有大恩哪,没有他们,哪有我林家?青玉这小丫头,我看着喜欢,早就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看待。现在她生病了,老汉我不怕大家笑话,要正正规规认她做亲孙女,给她冲冲喜,盼望她的病能早点好。好在我石兄弟不嫌弃,让丫头认了我这个爷爷,我高兴啊,为石林两家一代接一代的情义,大家共同干一杯!”六桌响了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干了杯中的酒,接着开怀畅饮,气氛热烈。人们离开桌子,纷纷到主桌上给林大爷和青玉爷爷敬酒,两个老头的脸渐渐地又酡红起来。饭后,似乎所有的人都呈现出一点醺醺的醉意。
        开学的日期已经过了,蛮老师来问过一回,得知青玉病了,帮着青玉报了到,领了书,嘱咐青玉静养,身体好了就去上学。
外婆住了几天,成天陪着青玉说话,哄着青玉多吃,想着办法给青玉调换口味。青玉渐渐地脸红润了起来,眼睛也亮多了。到正月末的时候,青玉又能把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渐渐地有了笑意,有时候外婆给她说笑话,她能咯咯地笑出声来。看来,上学是不成问题的了。
      很多人都说,叫魂真灵!青玉丢在竹林里的魂,恁是被她母亲坚持不懈地唤回来了,还是亲娘好啊,丢了多远的魂,亲娘一唤,都能回来。也有人说,不对,还是冲喜冲的好,人逢喜事精神爽,魂也赶热闹呢,遇到喜事,自然魂灵归窍。还有人说,瞎说什么呀,丫头是小孩子家家的,身体基础好,歇一歇,打了针,吃了药,自然会好的,迷信的事也信得?
     青玉到底什么原因康复的,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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